而《儒林外史》的影响,也如涨潮一般,从京城的市井街巷,一层一层漫向全国。
起先还只是读书人聚在一起争论,后来连各地书院、学政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云朔州最先行了动静。
那里本就有几家书院,平日只教四书五经、时文制艺。
自打《儒林外史》传过去,几个年轻的山长总觉脸上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后来,城北的松泉书院率先改了章程,在经义之外,添了几门“实务课”——教算术、律法、农学,还专门请了县里的钱粮师爷和种田老把式来授课。
这消息一传开,起先被人当笑话,他们说书院不教圣贤书,倒教人拨算盘。
可渐渐地,有些家长现孩子学了算术,回家竟能帮铺子里盘账,便也不骂了,反倒把孩子往松泉书院送。
松泉书院的山长本是老秀才,见学生多了,叹道:“以前咱们只教他们做官,如今才晓得,能做个明白人,比做官还难。”
洛川府的动静也不小。
学政大人本是个极重八股的老儒,可他那侄儿前些日子因读《儒林外史》,被那范进中举一段搅得整夜不眠,后来竟跑去跟他叔叔说:“我就是范进!若再这么考下去,不等中举,先疯了。”
学政气得摔了茶盏。
可过了两日,他自己翻完书,又不吭声了。
等到乡试临近,他破天荒地改了章程,将策论的比重提了一提,八股的题目也出了几道关乎水利、仓储、边地的实务之问。
一时间,洛川府的士子们又喜又慌。
那些只背熟了套路的,急得直冒汗。
而那些平日爱看杂书、爱琢磨实事的,反倒得了意。
有人私下说:“这回科考,倒被一本话本给改了风向。”
京城的国子监,也悄悄动了。
祭酒虽未明说要废八股,却已让人拟了新章程:经史之外,增开律法、算术、地理等课,还规定学生每月须交一篇“论时事”的策文。
国子监里好些老学究不赞成,说这是坏了祖制。
祭酒只回了一句:“若教出的都是范进,那才叫坏了祖制。”
那几位老学究便不说话了。
一位老儒生在《京都小报》上写了篇文章,末尾道:“《儒林外史》没有改变科举,但改变了对科举的看法。以前所有人都觉得科举是唯一出路,现在有人开始想——不一定。”
这话说得极平实,却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许多人心里那层糊了多年的纸。
京城、云朔、洛川,乃至更远的地方,那些原本一提起科举就两眼直的读书人,如今也会在深夜灯下问一问自己:“我就非得走这一条路吗?”
有人问完便笑了,有人问完便哭了。
而无论笑还是哭,总归,他们开始想了。
这,便已是最大的变化。
宋知有被授六品官的消息,是早朝后从御书房里一点点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