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刀被押回县衙时,郑知县正在后堂批公文。
沈捕头从外面跑进来,手按在腰刀上直喘气,说刘把总在大洪山旧砖窑里抓到了黑三刀,人已经押到衙门口了。
郑知县把笔搁下,让人把积压了一年多的旧案卷宗全部调出来。
升堂。
黑三刀跪在公堂上,左腿膝盖以下肿胀得紫,脚踝上裹着的破麻布渗着干涸暗的血渍。
他的一只手攥成拳头按在青砖地面上,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
刘把总站在堂下,从随身布袋里掏出那两枚铜扳指放在公案上,旁边摆着焙烧窑里搜出的松明、炭笔画的图纸和在采石场附近截获的旧号牌。
郑知县拿起那几件证物逐一翻看,放下之后又拿起铜扳指,对着扳指内侧刻的极小字迹看了一阵子,然后让书吏把案卷翻到证人指认页。
去年巡防营在大洪山抓获的山匪头目被处斩前曾交代过,他们一伙人最后一次窝棚聚头时,黑三刀拿着两枚铜扳指给众人看过,一枚戴在自己拇指上,另一枚还没焐热就给了另一个同伙。
黑三刀跪在堂上把当年的事从头交代了一遍。
他当年在大青山跟着山匪头目混饭吃,后来被李明甫雇去转运李府库房里的劣质酱料,从骡马市暗仓搬到废弃砖窑,一车一车地推,推了好些个来回。
李府垮了之后冯东家接手了这批货,让他在窑洞里蹲着看管,他就在山里一直窝着。
郑知县问他雇他破坏水源的人是谁。
黑三刀说是一个穿青色绸袍的人,手上皮肤很白,操府城口音,在茶馆里找的他,给了一锭银子让他把铁管埋进山塘出水口引碱硝水灌进柳家酱园的后渠。
他在山塘边蹲了一夜,把铁管埋好,又把出水口的碎石填回去堵死。
第二天一早柳家酱园的帮工挑水回去煮豆浆,那锅豆浆全废了。
那人还让他在老山塘闸口上刻记号,用刀尖在出水口铁管上刻了一个山形符号和一道横线,说以后还要用这个位置。
柳婶站在堂下听完了这段话,围裙攥得紧紧的,指关节白。
郑知县问黑三刀雇他的人长什么样。
黑三刀说那人当天穿了一件青色绸袍,手上皮肤很白,说话带着府城口音,给了他一锭银子,约在青阳镇上一家茶馆里碰的面。
茶馆的名字他记不清了,但记得那人大拇指侧面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以前在李府进出骡马市暗仓时见过这人一次,站在曹记酱园后门口跟大掌柜低声说话。
郑知县让人传曹大掌柜到堂。
曹大掌柜走进来时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袍角上沾着一小块酱渍,已经洗得白了。
他站在公案前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的证物,看到那枚铜扳指时眼角跳了一下。
黑三刀把大拇指侧面那道陈年刀疤指给众人看。
曹大掌柜的右手大拇指侧面确实有一道旧疤,是他年轻时拿酱刀割伤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