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不再看瞬间脸色煞白的云娜,转向浑身发抖的赫哲可汗,语气依旧威严:“可汗请起,约束好你的族人。记住你今日的承诺,大昭自会保你部族安宁。”
云娜公主怔在原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失落,被身旁的侍女慌忙扶起拉回。
陆汀驰处理完此事,便如同拂去一粒微尘,心思早已转向如何整军南归。
云娜公主是从侍女们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真相的,那位如天神般冷酷又强大的大昭元帅,早已心有所属。而他心爱的那位女子,竟就在这王庭之中丶被严密保护起来了
一股不甘与强烈的好奇驱使着她。从侍女那里打听到了那顶守卫森严的帐篷。
守在帐外的大昭士兵认得她是新可汗的女儿,略一犹豫,还是入内通报。片刻後,得到允许的云娜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温暖,药香与书香淡淡交融。江知渺正坐在铺着毛毡的榻上,低头翻阅一本医书,身上依旧穿着柔然服饰,却难掩她周身沉静温婉的大昭气韵。她闻声擡头,见到云娜,随即放下书卷,露出一个温和的丶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
云娜愣在原地。
她想象过很多种情敌相见的情景,或许是艳光四射丶盛气凌人的美人,或许是娇弱可怜丶依附于人的莬丝花。
却唯独没想过是这般模样,不施粉黛,脸色甚至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的美丽并不具有攻击性,却像月光下的静水,自有其深度与力量,让人在她面前不自觉便会收敛起几分浮躁。
“公主殿下?”江知渺轻声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请问有何事?”
云娜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她挺直脊背,带着一丝草原公主的骄傲,径直走到江知渺面前,目光灼灼地打量她:
“你就是陆元帅心爱之人?”云娜开口,汉语带着口音,却足够清晰,语气直接得近乎失礼。
江知渺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并未回避这个问题,只是轻轻颔首:“是。”
云娜眼睛依旧盯着她:“我前几日向陆元帅表明心意,被他拒绝了。他说什麽于礼不合。”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什麽特别?”
江知渺了然。
那日,隐约听闻有公主求爱,主角竟是眼前这位明媚鲜活的少女。她看着云娜毫不掩饰的眼神,倒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些感慨于她的直率大胆。
“我并无特别之处,”江知渺语气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只是恰巧,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里,而他又恰好,住进了我心里而已。”
云娜蹙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只是恰巧?我听说他是大昭最大的官,像雄鹰一样的人物。他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配同样耀眼的女子吗?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看起来很柔弱。”
江知渺并未因她的话而生气,她走到小火炉旁,倒了一盏温热的奶茶,递给云娜。
“公主,爱慕他又是为什麽呢?”
“四年前在漠南草场,是他救了我。”云娜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回忆,“那时我一心只想着去看看大昭究竟是何等繁华模样,总听回来的商队说那里不住帐篷,街市热闹,衣食住行都与我们草原不同,我便瞒着家中长辈,一人前往。”
她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我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夥凶悍的马贼盯上了。那时我才十三岁,从未独自离过家,他们骗我说能带我去京都,我便傻傻地信了……结果就被捆了起来,丢在装满货物的马车上颠簸了好几日。他们不给我吃喝,还笑着说要把我卖到边关最脏的地方去。”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云娜的眼中骤然亮起光彩,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我擡头望去,只见一人纵马驰来,身披玄甲,肩头染着夕阳,如同镀了一层金辉。虽面带风尘,却自有一股正气。”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认定他定是好人,便用尽力气呼救。他几乎立时勒马,目光如电般扫来,下一刻便已飞身下鞍,动作快得我只觉眼前一花。不过瞬息之间,五个凶悍的马贼竟皆被他徒手撂倒在地,连刀都未能拔出。”
“他走到我面前,解我绳索时动作却很轻,问我是什麽人。我说我是柔然人……他沉默片刻,并未多言,只命随行的亲兵备好清水干粮,又安排了大昭的商队一路护送我回到了柔然。”
“他的出现,像劈开阴霾的天光,又像传说中自九天而降的神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
云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怅然,“後来我也曾偷偷跑去云州寻他,茫茫人海,不知姓名丶不知来历,又怎能寻得到?可那道身影,我却再也……没能忘掉。”
江知渺一直安静地倾听着少女的心事,直至她的话语渐歇,才温柔地开口:“你看,你的喜欢,或许也是源于一种恰巧。恰巧他在那时出现,恰巧他救你于危难。”
云娜似懂非懂,隐约触摸到了那恰巧背後的含义。
她沉默片刻,带着一丝不甘与困惑追问:“可你们中原的男子,不都是可以三妻四妾的吗?既然他日後除了你,总还会有别的女人……那为什麽不能是我?”
江知渺的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这直白的诘问而动摇,只是轻轻摇头:“我不是他,无法替他做出回答。”
云娜却不放弃,又追问道:“若是他将来真的有了别的女人,你不会难过吗?”
江知渺闻言,缓缓擡眼望向帐外辽远的天空,静默一瞬,才淡然一笑:“或许会吧。但男女情爱,并非生命的全部。我的世界很大,并不只有他一人,而我存活于世的意义,也从来不是仅仅守着一个人,盼着他垂怜,等他回头。”
云娜怔怔地望着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心胸仿佛比草原还要宽广,能容得下天地,似乎并不执着于将什麽紧紧攥在手中。
江知渺见她眼中仍有迷茫,并不打算多言,目光转向案几上的奶茶,微笑道:“想不想尝一种用奶做的特别点心?”
云娜觉得这话题转得突兀,但好奇心已被勾起,点头道:“是你们中原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