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早朝余波,官署寒秋
辰时三刻,紫宸殿的朝会钟声早已消散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可那份弥漫在殿宇间的沉沉压力,却如同深秋的冷雾,缠上了林微的衣袂。
她身着朝廷新制的青缎官袍,衣料上绣着简约的麦穗纹样——这是专为新设的农政署主事定制的官服,品级不高,正七品,却因“女子为官”这一前无古人的特例,成了满朝文武目光的焦点。从紫宸殿出来,沿途遇见的官员,或面露讥讽,或眼神探究,或刻意回避,那些不加掩饰的轻视,像细密的针,扎在人身上,不致命,却膈应得慌。
“林主事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略带倨傲的呼唤,林微脚步微顿,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浅笑。来人是户部侍郎王怀安,年近五旬,八字胡,三角眼,一身朱红官袍,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肩上扛着整个大胤的财帛重权。
他身后跟着两个户部的主事,皆是面带不善,目光在林微的官袍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异类。
“王大人有何见教?”林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既不卑不亢,也无半分怯意。
王怀安捋了捋胡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见教谈不上,只是好意提醒林主事一句。农政署虽说是陛下新设的衙署,可管的是农桑水利,关乎国本,不是闺阁之中玩些小聪明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一个女子,既不懂天时地利,又不知农桑疾苦,陛下一时糊涂给了你个官身,你该知趣些,多听多看少插手,免得日后闹出乱子,连累了满朝文武,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旁边一个矮胖的主事立刻附和:“王大人说得是!林主事,不是我们瞧不起女子,只是这农务之事,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春种秋收,灌溉施肥,哪一样不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一个黄毛丫头,怕是连稻苗和杂草都分不清,还想推行什么新政?依我看,不如早些辞官归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另一个瘦高的主事则阴恻恻地补充:“听说林主事在靖王府里倒是厉害,把王府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会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可朝堂不是王府,农事也不是宅斗,劝你还是收敛些心思,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偏见与恶意,像是一把钝刀,在林微的心口慢慢割着。若是换了寻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气得浑身抖,或是委屈落泪,可林微经历了宅斗的尔虞我诈,见惯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早已练就了一身荣辱不惊的定力。
她看着王怀安三人,嘴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王大人,三位主事,多谢好意提醒。不过,稻苗与杂草,我分得清;农桑疾苦,我也看在眼里;至于祖祖辈辈的规矩,若是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我自然会遵。可若是规矩成了束缚,成了某些人谋取私利的挡箭牌,那这规矩,改一改又何妨?”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三人惊愕的脸庞:“陛下设立农政署,本意是为了劝课农桑,缓解粮荒,惠及万民。我林微虽为女子,却也知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至于我能否胜任这份差事,不是靠各位大人的嘴说出来的,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靠百姓碗里的粮食堆出来的。”
“你……”矮胖主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林微,脸色涨得通红。
王怀安脸色一沉,眼神阴鸷:“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名堂。哼,咱们走着瞧!”说罢,他甩袖而去,两个主事也愤愤地瞪了林微一眼,紧随其后。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林微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从她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面对这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与阻挠。男权至上的时代,女子为官,本身就是对传统秩序的挑战,那些守旧的权贵,绝不会轻易容下她。
深吸一口气,林微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农政署走去。
农政署设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原先是个废弃的库房,稍加修缮后便成了新的衙署。院落不大,只有两进,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存放文书和农具的库房。此刻,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吏在慢悠悠地打扫着卫生,见林微进来,也只是象征性地行了个礼,眼神里满是敷衍。
林微走进正厅,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桌上堆着厚厚的公文,大多是各地上报的农情奏折,还有一些关于水利设施的陈旧档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尘土气息,与靖王府的精致雅致截然不同。
一个头花白的老吏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躬身道:“林主事,您来了。这是您的办公桌椅,公文都已经整理好了。”
林微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轻声问道:“张老丈,咱们农政署现在有多少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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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丈叹了口气,说道:“回主事,算上您,一共是八个人。除了小的们四个老吏,还有三个新晋的书生,不过他们都是走关系进来的,平日里要么躲在屋里读书,要么就借口外出,根本不干活。”
林微皱了皱眉:“那之前的农情勘察、水利巡查,都是谁在做?”
“还能是谁?”张老丈苦笑道,“都是小的们几个老家伙,凭着年轻时的记忆,还有各地上报的文书,勉强应付着。可各地官员报上来的东西,水分太大,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就说上个月,江南上报说水稻丰收,可私下里却有流民逃到京城,说当地遭遇了水灾,粮食颗粒无收。”
林微心中一沉。她早就料到,农政署初设,必定是困难重重,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窘境。人手不足,人心涣散,信息闭塞,还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这简直是一盘死棋。
可她林微,最擅长的就是在死棋中盘活局面。
她放下茶杯,走到桌前,翻开那些公文。果然,上面的字迹潦草,内容含糊,大多是些歌功颂德的废话,真正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有的地方明明遭遇了旱灾,却上报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有的地方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却只字不提,只说“百姓安居乐业,感恩圣恩”。
看着这些欺上瞒下的文书,林微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这些官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竟然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若是长此以往,一旦遭遇大的灾荒,百姓无粮可食,必定会引动乱,到时候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张老丈,”林微抬起头,眼神坚定,“从今日起,咱们农政署,要换个活法。”
张老丈愣了愣:“主事的意思是……”
“第一,”林微伸出一根手指,“整顿吏治。那些不干活、混日子的书生,明日就让他们卷铺盖走人。我会向吏部申请,调一批真正踏实肯干、懂农务的人过来。”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实地勘察。各地上报的农情不可尽信,我们必须亲自派人下去,查看实情。从京城周边开始,一步步扩展到全国,把各地的土壤状况、作物种植、水利设施、粮仓储量,都摸查清楚,记录在案。”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改良农具,推广新的种植技术。祖祖辈辈的规矩固然要尊重,但也要懂得变通。我这里有一些新的想法,或许能提高粮食产量,缓解粮荒。”
张老丈听得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神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像林微这样,一上任就有如此大魄力的。尤其是女子,更是从未有过。
“主事,”张老丈犹豫道,“这实地勘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路途遥远,危险重重。还有改良农具、推广新技术,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弄不好还会得罪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乡绅和官员啊。”
“我知道。”林微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哪怕前路布满荆棘,我也在所不辞。张老丈,您是农政署的老人了,经验丰富,我希望您能帮我一把,咱们一起把农政署办好,让百姓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看着林微眼中的坚定与真诚,张老丈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他年轻时也曾有过抱负,想要为百姓做点实事,可无奈官场黑暗,身不由己,久而久之,也就心灰意冷,得过且过了。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份被岁月磨平的热血,似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主事放心,老奴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动。只要主事不嫌弃,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好!”林微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有张老丈相助,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咱们先从京城周边的郊县开始,明日一早,我亲自带队下去勘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主事,不好了!京郊的顺义县派人来报,说那里遭遇了严重的旱灾,地里的庄稼都快枯死了,百姓们快要没活路了!”
林微心中一紧:“具体情况如何?旱灾持续了多久?受灾面积有多大?官府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