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承乾殿寂静无声,空荡荡的,夜风吹得人心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沈檀柔柔起身,随心上人一起跪立在殿中,心中虽然忐忑,但也十分坚定。
李燮、沈檀从天宁街初识,到贝尔狩猎,再到上元节定情,事情确实一步一步按照李怀恩的计划发展——他和阿宁年少未能实现的梦想,他们为世人所不容的爱意,都在李燮与沈檀身上得到完美继承。李怀恩本以为自己会收获满满当当的快意,可真到了最后一刻,他心中竟滋生出一丝荒诞的恐惧和悔意。
“燮儿、檀儿,朕……”李怀恩垂眸,少见的慌乱,不知所云,“圣旨一下,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年轻人,别意气用事。”
你们真想和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兄妹结婚生子,相伴一生么?
李怀恩既不敢将沈檀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也不准备让他们发现自己的私心。他担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真相大白,一切水落石出,物归原主,人归原位,李燮和檀儿心志不坚,极有可能重蹈他和李常宁当年的覆辙。然而,人到晚年,韶华不复,回首往事,如梦似幻,悔之莫及。
李怀恩特别害怕他们被汴京的波云诡谲磨平了棱角,甚至在名利权势面前,失去年少轻狂最宝贵的,与传统礼教、愚昧世俗为敌的勇气。
此时此刻,殿中两位年轻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父皇(皇上),儿臣(妾)想好了。”
“不后悔?”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李常宁将计就计,坐享其成,再添一把火:“陛下,你瞧,他们的感情可真让人艳羡呐!”
李怀恩最后向孩子的母亲确认一遍,为的是自己心安:“阿宁,你也同意这门婚事?”
李常宁被蒙在鼓里十六年了,如何明白李怀恩话中深意?只说:“年轻人的事,就交由年轻人决断吧!父母不可能陪伴子女终生。正如陛下所言,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了,也是时候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本宫不过是个局外人,他们不后悔就成。”
“好……”
李怀恩自我和解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释然笑了笑:“燮儿、檀儿,既然你们两个心意相通,朕也没什么可说的,回头让钦天监的人算算生辰八字,择日完婚吧!”
沈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与李燮比肩。她以前最大的心愿,只是站在一个李燮抬头就能见到的角落……
沈檀感激涕零,忍不住湿了眼眶,哽咽道:“檀儿谢主隆恩!”
李燮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远比想象中顺利,欣喜若狂,三拜谢恩:“多谢父皇!”
李怀恩幽幽看着另一个儿子李郅:“郅儿,你若没有心仪之人,朕在世家子女中为你择一良妻,可好?”
李郅怎么也提不起笑意,脸上写满了“拒绝”:“父皇,儿臣……”
李怀恩垂眸低笑:“郅儿,为人立世,当断则断,切忌优柔寡断。”
李常宁淡淡开口:“本宫听说,刑部尚书谢建之女谢宛玉,为你推拒了多门婚事,可见用情至深。”
李怀恩埋头吃了一口辣子鸡,等着李郅的回复。
“父皇的意思是,您心中已有人选?”李郅凄然饮下一杯芙蓉春,眸光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冷意,“既如此,父皇还问我做什么?”
李燮忙拦住李郅的杯子,低喊了一声:“五弟,你喝多了!”
“皇兄,我没喝多!”
李怀恩第一次开口问的时候,李郅就有预感,今日之事不会轻易作罢。
李郅多想置身事外啊!
他开始闷头喝酒。七八杯下肚,头有些晕了,酒瓶子也空了,李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昏昏噩噩吼着:“酒呢?来人啊,给本王斟酒!”
“混账东西!”
李怀恩猛拍了一记桌子,直直站了起来,拽过李郅的手腕:“朕方才同你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了是吗?你以为你在这儿装疯卖傻,这事儿就能不了了之了?”
“五弟,你别和父皇怄气!”李燮轻轻拍了拍李郅的肩,幽深的目光伪装性极强,不辨喜怒,“父皇也是为你做打算。”
“皇兄,我……”
李怀恩气得咳嗽不止,扶着椅子直喘气:“不必争论了!高云!”
高云早就听到里面摔杯子、拍桌子的声响了,只是没有李怀恩的吩咐,不敢随意上前。
“陛下,御医说了,您千万不能动怒啊!”
“你看看朕的好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朕的话也不听了,都快骑到朕头顶上来了!”
李怀恩说完便气喘如牛,高云赶紧命下面的人把速效救心丸取来:“陛下,您别生气,先吃颗药缓缓!”
李郅愣愣地看着承乾殿上上下下一片手忙脚乱,为自己一时冲动而自责懊恼,难以自处。
“父皇,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惹您生气的!但我对那谢家小姐确实没有半分多余的感情……”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娶的,只是谢宛玉这个人么?!”李怀恩咳嗽不止,高云劝了又劝,他还是固执己见,要和李郅掰扯清楚,“李郅,你娶的,是整个谢家!是谢宛玉汴京第一才女的美名,是谢家百年世家的尊荣!你到底明不明白?!”
“可儿臣不喜欢她!她的舞技享誉京城也好,才情冠绝三国也罢!儿臣就是没感觉,就是不喜欢!”李郅说着说着,一摸脸,竟然湿了,眼泪还是热的,“儿臣若将她娶回晋王府,那便是在害她!儿臣与她后半生都不会幸福的。”
李怀恩突然趴在桌子狂笑不止,连李常宁都有点懵:“李郅啊李郅,你究竟是有多傻?多傻……”
局势已然失控,李燮好心帮李郅问:“父皇这是何意?”
“你以为你的幸福算什么?你以为你从小到大享尽尊荣是为了什么?”
李怀恩累极了,闭上眼睛自问自答:“不过是为了天下安宁,再无纷争,将我们李家江山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届时你们两个同时完婚,权当是朕送给你们的成人礼。”
李郅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深刻的领悟:生于皇室,提前预知,却无法掌控的,可悲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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