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瑶从落水的噩梦中惊醒,尖叫出声:“祝酒!”
祝酒端着一盆热水,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郡主,您醒啦?”
李瑶捶了捶发麻的脑袋,昏昏沉沉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我们不在芳菲殿,这是哪儿?”
“郡主,这儿是莲清宫。”
“什,什么?!莲清宫?!那不是韩……皇上的寝殿么?”
祝酒答得有些难为情,腾地红了脸:“皇上的吩咐,奴婢无法违抗。”
李瑶气呼呼地大喊:“本郡主要回去,他还能拦我不成?”
“回去?”韩墨元幽幽从殿外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黄志简,还抱着一叠没批完的奏折,“嘉乐郡主想回哪儿去?”
李瑶知道韩墨元是怕自己溜了,给他打了一剂镇定剂:“自然是为芳菲殿啊!不然还能去哪儿?”
韩墨元缓缓展开笑颜,眼尾凝着一滴红,妖冶至极:“朕还以为,郡主是想故技重施,来一出金蝉脱壳,暗渡陈仓呢?”
“韩墨元,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
韩墨元咧咧嘴,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抱歉。郡主的奇思妙想,真是令人防不胜防。朕不得不谨慎。万一人真的在我燕宫丢了,朕可担待不起。”
李瑶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仍是笑嘻嘻:“皇上您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看你好得差不多了,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韩墨元半扶着李瑶上了燕国城台。到了楼顶,李瑶挥挥手,韩墨元便松了手,让她自己倚着墙壁。
远处朦胧的青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蓝色的天边。
李瑶微微笑着,踮起脚尖:“登高而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韩墨元嘴角轻快地上扬,愉悦地接着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李瑶赞同地竖起大拇指:“说的真好。君子的本性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借助外在的事物罢了。”
韩墨元将视线从笑靥如花的少女身上移开少许,又说:“《史记》有言,‘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这里边儿好像有个故事,叫什么来着……”
李瑶歪了歪脑袋,低头沉吟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眸光明亮,娓娓道来:“‘因势利导,’说的是战国时期,有一次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国派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发兵救韩。很快,齐军直捣魏国京都大梁。魏军统帅庞涓闻知后,急忙从韩国撤兵,火速赶回大梁解围。”
故事韩墨元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愿意当一个合格的听众,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然后呢?”
李瑶彻底放开手,一瘸一拐向前跳了几步,回头朝韩墨元笑了笑:“孙膑听说庞涓回师救魏,就对田忌说,‘魏军向来都凶悍勇猛,而且目中无人,他们一直瞧不起我们齐军,认为咱们胆小怯弱。我们不如因势利导,引诱他们中计。等我们进入魏国后,第一天宿营时,我们修建十万人的锅灶,第二天就减少到五万,第三天则减少到三万。用这个办法一定能够迷惑、引诱魏军。’田忌觉得孙膑的话很有道理,便采纳了他的建议。”
韩墨元低眸浅笑,跟着李瑶的步伐,走得很慢很慢:“将计就计用得不错。”
“后来,庞涓领着队伍急匆匆地追踪齐军,发现齐军的锅灶一天天减少,就洋洋得意地说,‘我早说过,齐军士兵个个胆小如鼠,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进入我国国境只不过才三天,开小差逃跑的士兵就已经超过了半数。’庞涓认为齐军的力量开始削弱,于是,他决定只带领一些轻装骑兵,日夜追赶齐军。孙膑事先估计好了庞涓的行程,就在马陵这个地方设下了伏兵。”
李瑶边跳边说,鼻尖出了一层薄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那里道路狭窄,两旁都是山,地势十分险要,正是打埋伏仗的好地方。孙膑还专门叫士兵把一棵大树的皮剥去,露出白木,在上面刻着,‘庞涓死于此树下’,又派齐军的射箭能手,全部埋伏在道路两旁,命令他们夜里一见到火光就立即放箭。”
韩墨元先示意祝酒先去取些水来,后继续问李瑶:“庞涓果真中计了?”
“是啊。当天晚上,庞涓果然领兵赶到了马陵。他隐隐约约看到树上有字,便叫人点起火把照看。当庞涓看清树上的字时,不禁大吃一惊,才知上了当。正在庞涓暗自吃惊时,齐军冲着火光的地方发箭,顿时,魏军一片大乱,死伤无数。庞涓知道败局已定,就拔剑自杀了。”
“庞涓的性子太过怯懦。一次不敌罢了,身败乃兵家常事,焉知不能卷土重来?”
韩墨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李瑶失笑,嗔怪道:“皇上,这世上不是任何一个人,都有您这般气量和魄力的。”
韩墨元能以一己之力上位亲政,手段之狠辣可想而知。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与她在汴京凌仙阁中饮酒作乐,谈笑风生。所以说啊,人生际遇,真是难料!
李瑶收回杂乱的思绪,莞尔一笑:“皇上让我把结局说完吧!”
韩墨元甩了甩袖子,纵容道:“说吧说吧!朕洗耳恭听!”
“后来,齐军乘胜追击,彻底打垮了魏军。孙膑也从此名扬天下。”
李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孙膑的一生,确实让人唏嘘不已。”
“听郡主的语气,你很敬佩他?”
“自然。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说的便是像孙膑这样意志坚韧的人。”
韩墨元喟叹一声:“历史终成烟云,读史明智,还是把握好当下吧!”
“嗯。”
“郡主,你想好了么?”韩墨元转过头来,直直望进李瑶眼底,表面云淡风轻,实则紧张到手心冒汗,“留,还是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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