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纷繁的脚步声——尘埃落定,是太医院那群老家伙来了。
李怀恩惨白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除了李郅,他并未准许任何人上前。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之前受了致命伤,再加上尹辛儿独家调制的西夏奇毒……
李怀恩撑不了多久。
怕是还未太医请完脉查出根源,他就要稀里糊涂地魂归九霄了。
李怀恩幽瞳深深,几不可觉一缕淡淡的忧伤:“江琰,你可比你的父亲、兄长,要聪明得多。”
父兄昔日的殷殷勉励犹在耳侧,侯府获罪的惨淡光景也历历在目……
悠远的记忆从四面八方席卷侵入,波涛汹涌,杀了个片甲不留。
众人只见,寡淡月色下,少年将军玄袍锦靴,剑气擎天,宛如天神下凡,浩气天成。
李怀恩转向李郅,神情似有歉疚之意:“郅儿,朕知你无心皇位,可惜造化弄人,乱世之秋,老天爷偏不让你做那闲云野鹤……”
李郅英挺的剑眉忽而笼罩着一层浓浓的,怎么也化不开的阴霾。他握着李怀恩爬满皱纹的手,蠕动双唇,轻轻摇着头:“父皇,儿臣……”
“什么都不要说了,朕心意已决,传……传位于晋王李郅!”李怀恩虎虎生威的挑金暗纹龙袍,转眼已被染成了斑驳不堪的血袍,“辅国大将军何在?”
江琰从李常宁身后淡然出列,冷静自持:“臣在。”
“你和郅儿性情相投,自幼吃喝玩乐在一处,是竹马之交……朕相信,郅儿即位以后,你一定会尽力辅佐他,肃清政弊,还大凉王朝一个太平盛世。”
李怀恩说完一段话,微微眯着眼睛,身心俱疲,又不可避免的带着那么一点期许。
江琰剑鞘上指尖发白,静穆片刻,眉目稍霁,微扬薄唇:“陛下如此信任臣,臣必不负圣恩。”
雪雁纷飞,梅花树上,朵朵寒梅傲立,悄然绽放。李怀恩点点头,佝偻的身躯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一阵阵发颤。
托李燮的福,他死前还能体验再一把除失去李常宁外,撕心裂肺的痛楚。
“阿宁,朕最后求你一件事。”
李怀恩嘴角血流不止,喘着粗气,似是回光返照。李常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出言无情:“若你死前能拟一道罪己诏,还侯府上下一个清白,本宫可以考虑答应你。”
尽管李怀恩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避开澶州一战,但他最终还是允诺李常宁:“曹焕叛国一经查实,江靖便是无辜蒙冤。定远侯府生前所有荣耀,李家必当归还。”
李常宁傲然一笑:“谢陛下。”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也要答应朕,不许生朕的气,原谅朕,好不好?”
李常宁看住他半晌,恍然想起多年以前,深宫红墙,她无数次冒死相护清逸如风的少年,曾意气风发地告诉她:“他日龙翔九天,天下一统,海晏河清,万里江山以聘……”
权力和时间究竟是多可怕的利器?才会将一个明月般澄澈纯净的少年,打磨成今日猜忌无度、冷酷绝情的帝王。
李常宁心头一酸,动了动唇,终是没发出声音来。
“阿宁,朕求你,求你答应,百年之后,与朕一同葬入皇陵……”
李常宁大震,下意识张口拒绝,却被他抢先一步说:“生同衾,死同穴。生前我不曾拥有你,死后,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阿宁,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