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进太医院其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在太医院院首郭邢兴看来,魏清年纪轻轻,不过是靠着媚上的本事获得圣宠,又因为谢建的大力举荐,才能在院中平步青云……
毋庸置疑,他是谢建安插进内宫帮助谢宛玉的一枚庸医棋子。
初时,郭邢兴对空降太医院的魏清无甚好感,可当他考察完魏清出诊、配药、煎药的一整套流程,却对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清俊少年彻底改观。魏清对待专业问题一丝不苟的精神更是深深打动了他。
“魏清此人,自恃清高不假,但也不是虚张声势。”
郭邢兴听赵太医他们说,魏清这小子不仅拜了鬼谷子为师,还被鬼谷子认定是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这样一位翩翩少年郎,若能假以时日,培养历练,必定成就不凡。
是夜,魏清全身如烈火灼烧般,疼痛难忍。他冒着一层层的虚汗,里衫早已湿透,未料脚步声越来越近。
“魏清?”
“院首大人。”
已是子时,魏清仍在院中查验着药材,身体瘦削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散。他见来人是郭邢兴,笑了笑,温声道:“这么晚了,院首大人怎么还没休息?”
郭邢兴捋了捋胡子,打趣说:“你不也一样?”
“院首大人说笑了。古人云,勤能补拙。魏清自知资质浅陋,若不多下功夫,怎么能通过考核,继续待在太医院呢?您整日为了龙体安泰而奔忙,才是真的辛苦,该早些休息才是。”
郭邢兴讶异道:“你平日眼高于顶,咄咄逼人,今日倒一反常态,谦逊乖觉。”
简单聊了几句,郭邢兴看他额头汗如雨下,问:“这么冷的天,怎的出了一身汗?”
魏清淡淡一笑,答得滴水不漏:“方才忙着收药材,体虚不济所致,让院首大人见笑了。”
“魏清,不知为何,老夫总觉得你眉宇间有些似曾相识……”郭邢兴墨色的瞳孔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幽深,不知是无意感慨还是有意试探,“你很像老夫多年前,很喜欢的一个孩子。他做事啊,也如你这般爱较真。凡事一定要弄明白,弄清楚。不服软,更不肯服输。”
一段太过遥远的过往浮于眼前,魏清静如止水的心竟隐隐痛了一下。
许多年前,他还只是淮南王府无忧无虑、天真纯良的小公子卫擎,而非今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魏清。
郭、卫两家世代交好,郭邢兴和淮南王卫征交情更是不差,以至于年少之时,精力旺盛如郭邢兴,会三天两头以“义诊”之名往淮南跑。
犹记当年,卫征是凉文帝长子李怀予麾下一员猛将,淮南王府圣宠优荣,根基深厚,威风一时。而同一时刻,先帝李怀恩仅仅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若非常宁长公主多次出面维护,以他那懦弱的性子和干瘦的身躯,根本不可能熬不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思绪时远时近,烛火忽明忽暗。那些破碎的记忆,被一点点灌进魏清脑子里去。还记得郭邢兴每次来淮南王府,定然会为自己带上些汴京新出炉的小玩意。
小孩子爱开玩笑,曾用天真稚嫩的童音调侃郭老头:“你一辈子童心未泯,就是个老顽童……”
“魏清?”
时光荏苒,模糊了原来的轮廓,仿佛上辈子的记忆;却又特别近,所有的悲哀与沉痛,挥之不去,历历在目。
魏清深深地呼吸着,胸口发闷:“抱歉,是我出神了。”
郭邢兴摆摆手,笑容如当年一般和蔼温暖:“没事,你别多想,权当老夫年事已高,认错人了罢。”
“嗯……”
魏清敛了敛柔中带刚的凤眸,拱手报以微笑。
“魏清,你是个好苗子。在太医院好好干,专心做好分内之事。无论何时,你须谨记一点——为医者,心无旁骛,才能有所精进。大夫的职责,唯有一个,那便是治病救人。至于内宫争宠、朝堂党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郭邢兴显然话里有话,却句句出自长辈疼爱和关怀,“你千万别碰。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再谦逊有礼的君王,亦是君。身为臣子,行差踏错一步,很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你明白么?”
夜色温柔,郭邢兴和自己促膝长谈,言辞恳切,语重心长。魏清听着,心中竟觉得十分难受。
他是为复仇归来,又怎么可能做到一身清白?剑已出鞘,棋局已开,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魏清低声回应:“多谢院首大人提点。”
“好孩子!”郭邢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透过那双清冽的眼睛,好似看到了另一个人,笑容愈发温和,“以后,你踏踏实实治病救人。若有人找你麻烦,一切有老夫顶着!”
“院首大人提携之恩,魏清无以为报……”不知不觉,魏清红了眼眶,白衣胜雪,宽大的云袖下,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魏清此生,定不负院首所托。”
郭邢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释然离开了。而他身后的魏清,被打乱了思绪,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前朝遗孤卫擎已经回来了,以魏太医的身份归来。此后,这染满鲜血的汴京城,这污秽不堪、残暴不仁的李家皇室,不会再有年少无知的卫小郎,只余一身孤傲,面目全非的魏太医了。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魏太医能否撑到卫擎重新归来的那天。他怕魏太医不久就会死于非命;他怕,自己不能安抚淮南王府上下一百七十三条无辜冤死的亡魂……
寒风凛冽,魏清步伐沉重地回到房中,神思几近恍惚。
“咳咳咳……”
喉中的一片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块红黑色的淤血被咳了出来。
魏清猛力擦拭着嘴边的一抹殷红,唇角勾起一丝冷如冰雪的笑:“李家皇室,早晚有一天,你们会为当年所做所为付出代价!咳咳咳……”
“公子!”
袁力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从屏风后闪了出来:“公子,您体内的冰毒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无妨。”
魏清默默忍受着冰火两重天的蚀骨之痛,如一条上岸濒死的鱼,粗重地喘息着:“宸妃那边可有动静?”
“公子,您的身体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不能再为旁的事情分心了啊!”
“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袁力,我的吩咐,你必须照办,听见了么?!咳咳咳……”
袁力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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