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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从之初识庐山(第2页)

裴羽忍不住抚上她脸颊为她拭泪:“怎尽说些胡话,皇後福泽绵长,定能长命百岁,与朕相守。”

皇帝吻了吻她额头:“郑从作恶太多,朕已将他赐死,连同他身後的阉党,也一并清算,还提拔了此前在朝堂直谏的程知律……想来,太子应当会高兴的。”

小雪轻扬的夜晚,灭了灯,天色仍亮。

裴越虽只能看见一罅翩翩的薄羽白蝶,却也知道窗外月映雪尘,如梦似幻。

阿史那翰那全力的一掌,将他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大罗金仙水”一失效,人即晕死了过去,所幸那时他已被捆上铁索,扔在了四马齐驱丶驶离燕赤的马车上。

想不到自己竟能醒过来。

如果不这麽痛丶不这麽虚弱到动弹不得就好了。

但已求不得太多。

裴越用眼角馀光望了望榻下熟睡的哑仆,默默催动了长命诀,这一催动,仿似被数百条烧红的铁线同时刺穿身体,痛得他浑身痉挛,整个脑海都疯狂叫嚣着停下。

这便是蔚梦安用以应对创伤丶缓养脏腑的治疗之法,疼痛之下是气道贯通丶血络收缩,尽管,暴虐得犹如自戕,唯有封闭心脉,方可避免疼痛。

可那一箭意外地将他的心脉解封,如今他连擡擡手指都困难,却别提自封心脉了。

裴越几近窒息,冷汗涔涔,心中却想梦安在战时又如何能封闭心脉,亦是生受此痛而已。

直至天明,哑仆翻了翻身,他才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

雄关问道千秋过,腥尘尽处牡丹芳。长魂飘去三万里,落地花尖刺幽灵。

花尖,靴尖,于长空一跃而下,惊鸿绝艳,那是谁的身影?

那轻盈如练的身影中,跳动着一颗赤诚红心,是否红心中却横亘了一座骨与血凝成的山脉,须以痛苦跨越闪回的山丘,才能完成未亡人对万千孤魂的祭奠?

真想抱她,吻她,爱她。

欲望滋生而无休止,裴越理应沉沉睡去,却坠入一个色彩斑斓的梦境之中。

他梦见有如飞天神女般的蔚梦安正擦拭着一把剑:“你知道吗,我其实更喜欢用刀。”

她擦完剑,跑过来将他扑倒在地,吻他,吻了一阵,後退开来,又大又圆的红日悬在她的後脑勺,光晕一圈又一圈。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忽觉心如刀绞。

她最钟爱的花,是生在旷野丶无边无际丶纷繁浓烈丶灼灼疏狂的杏花,而非宫檐下清婉无瑕的娇娆春杏,更非芙蓉牡丹……这便是春风数度撞响门扉,他却迟迟不肯开门的缘故。

见他始终没有动作,蔚梦安果然生气,将剑横在他肩头,鄙夷道:“胆小鬼。”

梦醒後,裴越怅然若失,连哑仆用手在他眼前比划了几次都没有看见。

哑仆急得“啊啊”叫唤,将勺子伸到了他嘴边。

他这才回过神来,张嘴将那勺略略烫人的粥水咽了下去。

哑仆照顾他尽心尽力。初时,他因不愿便溺于人前而不肯进食,哑仆双手不停舞动,喉中嘶嗬出声。

他辨认了许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伤得太重,不吃东西,很快就会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会好好照顾你,尽量让你保持干净。

几句简单质朴的话语,令他湿了眼眶。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1],既存生志便当活,可堪痛苦可堪耻,岂非天下人之坚忍。

那日他将那勺大麦稀粥一点点吞咽入喉,入口之细腻叫他惊异,仿佛平生初次品尝到谷物那般。粥中麦粒颗颗完整,嚼起来绵滑合度,香郁温软一路从喉咙滑下,直抵肺腑,周身俱暖,而滑过咽部时,那种微不可察的粗粝,使人脑中不觉浮现锋利的镰刀和滚烫的骄阳。

一粒麦的和谐饱满,便像极了人间至简至洁的大道。从前他毫无所觉。

无论如何,他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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