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迎一滞,倒没想着有意外之喜。
老鸨意味深长:“外头的男人来咱们楼里,总归不好,惹得人心浮躁。”
陈若迎眼皮微微一抖,不动声色地应了。
若真如此,倒更方便她观察外头地形线路。
秦幽兰握着她的手,语气亲热:“只是要把小翠那丫头带上,我也放心些。另则,除却车夫,也叫哑奴跟着罢。”
陈若迎正想着该怎样和哑奴搭上线,这样一来,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凛冬天气,陈若迎裹了逢春给她的桃色半旧厚斗篷,被小翠搀扶着,不费吹灰之力地出了秦香楼的后门。
她的脚方踏出那道象征自由的门槛,便见着缄默男人半跪在车前。
他身影如一座沉默大山,佝偻着身躯,身上穿的是粗布的衣裳。
寒风如刮骨弯刀,叫他那张冷硬的脸平白多了几分粗粝。
杂乱长发后透出他的那双眼,始终低垂着,现今连看也不看她了。
陈若迎想,大抵是那次闹了大乱子,他心下后悔不已,要不然,怎会把金镯子交还给她。
男人所求不过钱色,她如今自身难保,自然要好好利用他的钱色亦或是怜惜之心,否则当真是一点盼头都没了。
陈若迎停在他前头两步,有些迟疑。
小翠看出来,声音被冻得哆嗦:“您且踩着哑奴上去罢,姑娘们都是如此。”
陈若迎抿了抿唇——来此处将近两月,虽晓得是封建王朝,拿人作畜生不过尔尔,但叫她踩住别人当脚蹬子,她仍是没法应对自如。
陈若迎敛下心中不适,抬起一只脚,轻轻地放到他的背上。
她上得艰难,因不肯落到实处,身上又裹着个厚重的斗篷,身形便七扭八歪。
此时,陈若迎脑海里却不自主浮现起带人皮面具的男人。
他踩在随从的脊背上,视人如蝼蚁,像是天生如此、理当如此。
他双脚一踏,轻松而下,万不是她这般狼狈。
而后他负手而立,眉眼淡漠,像将整个世间都睥睨在脚下。
陈若迎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那样的做派,又如斯厌恶妓女,偏偏在此处中招,当真没有后手么?
她微微凝眉,小翠搀着她的手,借力把人送上去,而后自个儿也踩着哑奴的肩膀,飞快地跳上马车。
然后是哑奴,再便是车夫。
车门阖上,狭小的马车内登时一片漆黑。
这并非影视剧中富丽堂皇的马车,能随时看到外头的风景。
这是一只大大的黑色匣子,把人关进去,一丝光也不漏。
陈若迎眯着眼,试图从狭小的缝隙中看到点什么,却实在看不清。
她只得静下心,去记马车的转向。
小翠在身边喋喋不休:“妈妈待姑娘可真不一般,往常除了头牌姑娘们,哪有能出秦香楼的……”
陈若迎闭眼假寐,听着她对秦幽兰的吹捧之语,胸腔中愈发闷堵。
不多时,外头响起车夫“吁——”的喊停声,马车骤然停歇。
两扇紧闭的车门被从外头打开,紧接着,露出哑奴那具已经跪好的躯体。
陈若迎抿了抿唇,这一回下车显得从容许多。
她余光瞥见小翠在东张西望,显见也是从没出来过,即使这冬日的街道冷清,她也对此极为稀奇。
趁她不注意,陈若迎轻声:“多谢你,哑奴。”
哑奴岿然不动。
陈若迎心头掠过一丝失望,拿不准他那里究竟还能否走通,她强自安慰住自个儿,深吸一口气站定。
虽是寒冬,但今日露了点稀薄日头出来,聊胜于无的阳光倾洒而下,映入这狭小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