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乃是除夕佳节,自王孙贵族,到平民百姓,皆会守岁迎新庆祝。
往常数年,除夕宫宴一毕,便各回各宫。霍妙未曾出宫立府前,兄妹俩会前往梅妃居所未央宫守岁。后来她在宫外,便只余霍凛一人。
今年他敲定在这雪园,是为敲山震虎。
他近些年不似方登基时那般杀伐果断,怀柔政策叫赵太后一党放松许多,连后位也敢谋算。
而赵太后最在意当年梅妃圣宠,霍凛平素不计较,这会儿倒想往她心窝子上扎,好叫她安分些。
今夜赵太后脸色确然不佳,早早离席,却叫赵沁云留了下来。
阖宫中人都看出他心绪不愉,偏她殷勤在他身侧撒娇卖痴,半分眼色都没有。
若非赵家还有用处,他当真是要将赵氏这一老一小打包囫囵扔出去。
看完除夕烟花,霍凛便也离去了,未曾停留。
凌霄塔乃是父皇为母妃所建,因其在宫中时日常常郁郁寡欢,便以此高塔为母妃寄托思乡情思。
此前母妃盛宠时倒也红极一时,其后母妃失宠又复宠,此处成了父皇母妃间的禁忌,就此荒废。
他原是来此处散心,倒未曾想到又遇到这小太监。
两次都是他一时兴起。
霍凛目光投向他——倒是有缘。
远远便瞧见塔外树丛中有一身影,茕茕孑立,清瘦单薄。
他往火堆里扔着一张张纸,上头写满了字,以霍凛那角度并看不大清,只心中略略惊讶。
这哑巴小太监竟也识字。
待走近了,却见他面上半分波澜也无,目色空空,不见半分过年的喜意。
只是这般没有人气,却显得整个人尤为出尘,正如那句皎若明月舒其光,此词用以形容神女,却无端叫他想安在他的身上。
忆起今夜,的确未曾在那些个小太监里瞧见他,原是来了此处。
若是旁人大抵是躲懒,只他口不能言,又身形孱弱,约莫是被上头下令不许出现。
霍凛目光冷沉,再想起徐友庆安排给雪园小太监们分发压岁赏钱,心中不由又啼笑皆非:当真多事。
以他处境,根本拿不到手。
陈若迎耳朵微动,听得他的问话,只比划着:今夜人多,轮不到我。
霍凛又问她手上的面衣是作何。他上回便已看到,只是没多在意。
他又指着自个儿口鼻解释,是吹不得冷风。
月色下,清瘦少年手臂挥舞,因穿的是窄袖深色宫服,倒也不显得杂乱。
他那双清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目色认真,菱形唇瓣微张,其上些许水光闪烁,叫霍凛微微眯起双眸。
怪道要采板蓝根来治病,原是真的身体孱弱。不知上回赐下的汤药他可有拿到。
他错开眼去,略一点头,眸光转向她手中攥着的剩余纸张:“你还会写字。”
陈若迎手掌微微捏紧了些,点了下脑袋,又闷头不语。
霍凛何曾有过这般经历。
向来都是旁人捧着他,迎合他,倒没有自个儿主动找话说的时候。
想来当是对方是个哑巴,才叫他多了这些许耐心。
陈若迎期盼着崔侍卫觉着无趣,早早离去才好,哪儿料到一只手掌伸到她眼前,掌心呈古铜色,皮肉粗粝——这便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掌心么?
他那意思不言而喻,叫她拿给他瞧瞧。
他一个侍卫,即使被贬黜,地位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
陈若迎纵不情愿,亦不想惹事,只得慢吞吞将一叠子纸递过去。
这会儿她只庆幸,那些个悼文已尽数烧掉。
男人抓握住,指腹轻触到她手背,一触即离。
他随意翻几张,口中念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1)”
陈若迎心吊起来,生怕他问自个儿如何写出该句——
却听他道:“你底子倒是不错,竟连此孝悌名句也知晓。”
陈若迎这才放松,看来这大封朝并非完全架空,又苦中作乐想道:看来模仿前人做文抄公的路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