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清晨的刺骨寒气里,街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挂着薄霜,冷风一吹,细碎的霜花簌簌落下。
周兴旺紧紧攥着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粗麻绳仔细捆扎两层,生怕路上颠簸散开,怀里揣着滚烫的热茶,脚步匆匆,一路小跑赶往学校。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找到校内分管招生工作的领导,将刘源的高考分数、下乡插队履历、患病返京的缘由以及日常表现,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全盘汇报。
到底破格录取,还是依规驳回?
这个卡在招生关口、极其棘手的难题,不敢由校级领导私自决断,很快层层上报,直达北京师范学院最高决策机构——革命委员会。
事态紧急,革委会当即叫停手头所有常规工作,连夜加急召开专项紧急会议,专门研讨刘源的录取事宜。
老旧的会议室门窗紧闭,不透一丝风,铁皮煤炉在墙角呼呼燃烧,通红的炉壁烫得亮,满屋弥漫着劣质烟草和煤炭混合的呛人味道,青烟袅袅盘旋,压得人胸口闷。
屋内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座每一位领导全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全程无人敢率先开口表态。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年恢复高考虽是举国盛事,但招生政审依旧严苛,稍有不慎,就会触碰红线,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彼时的学校革命委员会,是统筹把控全校所有校务、手握最终拍板权的核心机构,招生、任免、教务安排,无一不由其敲定。
革委会主任是实打实的退伍军人,半生戎马,性情耿直刚烈,做事雷厉风行、恪守规矩,从来只论条款、不讲人情,最忌讳破格破例。
而副主任崔耀先是深耕政坛多年的老牌干部,历经数次时代风雨,阅历深厚、心思通透,看人看事眼光毒辣,最擅长在无解僵局中寻找破局之机。
最关键的是,崔耀先早年便与刘家相熟,亲眼见证过刘源的成长,对这个年轻人的遭遇了然于心。
他清楚记得,刘源自幼天资聪颖、踏实懂事,读书向来勤勉刻苦,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奈何命运坎坷,年少便告别京城,远赴乡下插队务农,扎根黄土数年,受尽风霜苦楚。
崔耀先心里跟明镜似的,通透无比。
全场众人纠结犹豫、迟迟不敢拍板的核心症结,从来都不是刘源分数不达标,也不是品行能力配不上师范学院,更不是高考答卷出现纰漏。
卡死他前路的唯一阻碍,就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轻易提及的出身问题。
按照当时残留的招生旧规,一旦有人揪着政审深挖细究,这件普通的招生录取小事,瞬间就会被无限拔高,陷入无解的舆论与规则僵局。
到时候众人轮番争论、互相推诿,吵到天荒地老,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刘源苦熬多年的大学梦,终将彻底破碎。
恰逢当年高考新政落地,明确提出“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本人政治表现”,崔耀先精准抓住这一政策突破口,打定主意要帮这个苦孩子一把。
会议僵持良久,满屋死寂,落针可闻,就在所有人低头沉默、无人敢言的关键时刻,崔耀先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语调平缓温和,没有半分凌厉锋芒,却自带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底气,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完美展现出四两拨千斤的顶级智慧。
“刘源这孩子我了解,早年主动下乡插队,扎根农村数年,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劳作,踏踏实实改造,吃过的苦,比很多同龄人都多。”
“后来他积劳成疾,患上肝病,身体彻底扛不住繁重农活,才依规返回北京养病,这段经历有据可查,全程坦荡端正。”
“如今高校招生,素来讲究德智体全面考核,身体素质是硬性录取标准,至关重要。”
“他患病休养许久,如今身体状况能否适配高强度的大学课业、能否扛得住校园生活,尚且未知。”
“依我看,不如安排他去正规医院全面复查体检,用实打实的检查结果说话。”
“只要体检合格,身体素质达标,按照如今择优录取、重个人表现的高考新政,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埋没一个高分好苗子。”
这一番话落地,如同破冰之风,瞬间吹散了满屋凝滞压抑的气氛。
在场所有人瞬间恍然大悟,纷纷松了紧绷的神经,眼底的顾虑彻底消散。
崔耀先这番巧妙的言,直接将一场极易升级、牵扯极广的敏感争议,稳稳拉回了最朴素、最客观的招生标准层面。
无解的政审僵局,硬生生被转化成了简单可控、有据可依的体检考核问题,既规避了风险,又守住了招生公平。
无人再提出半点反对意见,参会人员迅达成统一共识。
会议最终敲定方案:通知考生刘源前往正规医院参加专项体检,以体检最终结果为唯一依据,裁定是否正式录取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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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周兴旺第一时间接到通知,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拖延半分,揣着会议通知,顶着清晨冷风,快步赶往崇文门内的小旅馆,托熟人辗转传话,紧急联系刘源,让他立刻赶来碰面。
此时的刘源,正扎根北京起重机厂的车间里,埋头赶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