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资贫瘠、出路单一的七十年代农村,高考从来都不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是底层普通人唯一能攥在手里、逆天改命的救命稻草。
那个年代的农民,一辈子困在一方田地里,春种秋收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是日常,年年劳作却填不饱肚子、穿不上新衣,祖祖辈辈都逃不脱贫苦的宿命。
村里但凡有点心气的庄稼人,熬红了眼、累弯了腰,拼尽全力拉扯孩子读书,不为名利,只求后辈能跳出黄土地,不用再重复父辈受穷受累、任人拿捏的苦命人生。
所有熬过动荡岁月、坚持苦读的学子,骨子里都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哪怕前路漆黑无光,哪怕现实一次次碾碎希望,也死死攥紧读书的念想,半步不肯退让。
杨冬权的大学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是他从小到大,被毕圩村全村老小看着长大、众望所归捧出来的执念。
江苏淮安的毕圩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贫困村,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全村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能完整写出自家姓名、认得常用汉字的人寥寥无几。
他的父亲是村里少见的读书人,早年读过三年私塾,懂识字、会记账,平日里待人宽厚,在村里颇有几分威望,也是杨家唯一能给孩子灌输读书道理的长辈。
无数个农忙间隙的黄昏,父亲总会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看着天边落日余晖,轻轻抚摸着杨冬权的头顶,语气沉重又坚定。
“冬权,咱杨家世世代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没权没势、家底微薄,想要不受穷、不被人随意欺负,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哪怕砸锅卖铁、变卖家里仅有的几样家当,爹也一定供你读书出头。”
父辈质朴又滚烫的期许,早早在杨冬权心底扎了根,让他从小就比同龄孩子多了几分沉稳与韧劲。
杨冬权自小就展现出远常人的聪慧,是全村人人夸赞的小天才。
一岁便能清晰开口说话,两岁就能完整背诵乡间流传的童谣短句,五岁迈入村小读初小,悟性远同班孩子。
课堂上老师教的生字生词,他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能熟记;简单的加减乘除算术,他口算度比村里常年记账的老会计还要快。
久而久之,“杨家出了个神童”的说法,就在整个毕圩村乃至周边村落传开了。
九岁那年,凭借优异的成绩,他顺利考入公社中心小学读高小。
整个班级数十名学生里,他年纪最小、个头最矮,坐在教室最前排,却从未掉队一次,次次大考小考稳居年级第一,从未失手。
村里的老一辈每次撞见背着书包上学的他,都会主动拉住他的小手,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期盼,句句都是真心夸赞。
“冬权这孩子天生有大出息,照这个势头好好读下去,再过八年,十七岁就能考上大学,铁定是咱毕圩村开天辟地第一个大学生!”
年少的杨冬权攥紧手里缝补数次的粗布书包带,指尖微微白,心里满是懵懂的惊喜与忐忑。
彼时的他尚且不懂大学代表着阶层跨越、命运翻盘,只知道那是全村人都向往、所有人都羡慕的至高去处,是脱离苦日子的唯一光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大学”三个字,从乡亲们的殷切期盼,慢慢变成了他刻入骨髓、拼尽全力也要完成的毕生梦想。
可命运向来残酷,从不偏爱执着之人,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打碎了少年的滚烫期许。
年的盛夏,酷暑燥热难耐,蝉鸣聒噪刺耳,刚小学毕业的杨冬权,还没来得及走进初中考场、开启新的求学路,一场席卷全国的动荡骤然降临。
学校全面停课停课,珍藏的课本书籍被。
十一岁的杨冬权,背着那只边角磨得白、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书包,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学校大门口。
看着紧闭的教室门窗、散落一地的碎纸残页,看着曾经热闹的校园彻底死寂,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学梦,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破碎,遥不可及。
被迫辍学的日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日子苦得像日日咀嚼生黄连,没有一丝甜意。
天还未亮透、露水未干之时,他就要跟着父母下地劳作,割麦插秧、挑粪除草、犁地播种,所有重活累活样样都要干。
稚嫩单薄的肩膀,被粗糙的竹扁担压得红肿烫,日复一日的劳作,让掌心、指尖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旧泡未愈、新泡又起。
每到深夜,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浑身筋骨酸痛僵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翻身都要忍着刺骨的疼痛。
可他从未彻底放弃读书,黑暗的日子里,书本是他唯一的救赎。
每夜家人熟睡、全村灯火熄灭后,他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小心翼翼掏出偷偷藏在床底、完好保存的旧课本,一字一句默默研读背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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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那些熟悉的公式段落,成了他灰暗枯燥岁月里,唯一的微光,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年,绝境之中终于迎来一丝转机,当地的中小学整改为七年制学校,正式恢复招生办学。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杨冬权欣喜若狂,连热腾腾的晚饭都顾不上吃,拔腿就朝着公社学校疯跑,生怕晚一步就错失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
此后六年,两年初中、四年高中,他过上了半工半读、日夜连轴转的极致苦日子。
白天课余时间、周末假期,他全都泡在生产队挣工分,挑担、收割、晒粮、修水渠,样样农活从不偷懒;夜晚灯下,别人休息闲聊,他却埋头苦读、查漏补缺。
他的日子比村里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劳累辛苦,却始终守住本心,从未有一刻放弃学业、松懈读书的念头。
随着年岁渐长、心智成熟,他的学识愈扎实,成绩稳居全校前列,文笔更是远常人,作文成了他最亮眼的强项。
初中阶段,他写下的多篇作文,都被语文老师当作全校范文,在各个班级轮流朗读传阅。
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波浪线、双圈批注,还有老师醒目写下的“传阅”二字,是他年少时最珍贵、最引以为傲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