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摊在办公桌上,纸页边缘已经被人捏得皱,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写信人落笔时手在抖。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凑过来,脑袋挤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完别过脸去,攥紧了拳头,指节白。
有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已经红了。
那是年的冬天,江苏省招生办的临时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可所有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考生父亲的案子,十有八九是桩冤案。
可招生办不是法院,没有翻案的权力,只能函请地方重新核查。
眼下最棘手的,是信里夹着的另一份材料。
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其父被处决后,这名考生曾在学校和同学争抢铅笔刀,失手划破了对方的手。
就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人上纲上线,定性成了阶级报复。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锁,死死扣住了考生的档案。
哪怕父亲的案子将来平反,只要阶级报复的结论不撤,这孩子照样跨不进大学校门。
胡星善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被冤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立刻联系常州市招办,请求他们重新复查,越快越好!
恰好,常州市教育局派了个叫张伟松的干部,在录取现场协助工作。
胡星善找到他时,张伟松正蹲在走廊里啃一个冷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
听完考生的事,张伟松把馒头往口袋里一塞,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脸膛黝黑,是那种常年在基层跑的模样,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胡主任,这事交给我。
他没说漂亮话,就这一句,语气却沉得像石头。
胡星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没察觉。
伟松,扩招本科已经结束了,只剩专科录取的口子,你必须快去快回,多耽搁一分钟,这孩子的希望就少一分。
张伟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
那天晚上,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砸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胡星善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翻来覆去看那封信,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急匆匆往食堂赶,想催张伟松趁早出。
一推食堂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粥香和咸菜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伟松。
那人正坐在靠窗的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粥,就着一碟咸菜,神态安然,跟昨晚那个转身就走的急先锋判若两人。
胡星善心里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脚步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
伟松,你怎么还在这儿吃早饭?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的责备却藏不住。
那孩子的事十万火急,你倒是稳坐钓鱼台!
食堂里几个吃饭的人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看。
张伟松却不恼,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窝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笑容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胡主任,你别急。
他放下粥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昨晚就已经赶回常州了。
胡星善一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