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陆家宅院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火光透过薄薄的纱罩映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晕。
砚云苑里尤其亮堂,廊下挂了八盏新灯笼,门楣上的红绸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
穗禾坐在床边,那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旁。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寝衣,头散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折出满手的褶痕。
窗外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红里,
连她的影子映在墙面上都是淡红色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裹在怀里又推开,推开了又裹回来。
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陆砚洲下午说的那句“明日巳时,咱们得洞房花烛“,
一会儿是那件合身的红嫁衣上的金线绣纹在日光里闪的模样,
一会儿又跳回上辈子那座冷清清的佛堂和墙角的青苔。
两边的画面交叠在一起,像两匹不同颜色的布被人胡乱缝在一处,
针脚歪歪扭扭,怎么也熨不平。
她终于坐了起来。
披了件外衫,趿着鞋,摸黑开了门。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穗禾打了个寒噤,猫着腰沿着廊下阴影一路往颜月阁去。
到了郑莞尔房门前,她轻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两下,重了一些。
里头传来郑莞尔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
“我,穗禾。“
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一条缝,郑莞尔头散乱、眼睛半睁半闭地探出头来,看见穗禾站在门外,秋风吹得她丝乱飘,脸色在月光下白惨惨的。
郑莞尔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把门拉开让她进来:
“穗禾?大半夜的,吓死个人。“
穗禾闪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
抓着郑莞尔的手坐到床边,压着嗓子开口:
“莞尔,你帮我,我要跑。“
郑莞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跑?明天就拜堂了你跑哪里去?“
“今晚跑吧!“
穗禾的手攥着郑莞尔的袖子,指节白,
“过了明天就来不及了,砚云苑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我白天看过了,猫着腰能钻过去。”
“出了洞就是巷子,巷子通后街。“
“你让我帮你钻狗洞?还是今晚?“郑莞尔瞪圆了眼睛。
“是,就是今晚。“
穗禾语又快又急,
“你帮我打掩护,拖延时间,明日拜堂前,你去老太太院子里缠着老太太说话,让她们晚些现我不见了,等我出了城,就万事大吉。“
“穗禾!“
郑莞尔打断了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残留的困意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穗禾这不太现实呀,你没那么多盘缠,出去很难得,除非外面有人接应你。”“表哥上个月就去订嫁衣!老太太刚把你记上族谱!大夫人那边连句话都没来说过一切都好好的,你怎么还跑呀?“
“穗禾,你的世界线一直在修改,也许上辈子不会在生呢!”郑莞尔安慰穗禾,其实她也不确定会不会生上辈子的事。
穗禾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子的手指。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掐进了袖口的布料里。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心里慌,我总觉得……这事不该是这样的。“
郑莞尔皱着眉头看她:“唉!你让我怎么安慰你好呢?“
穗禾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我说不清,你就当我是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