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娆手里的砂纸停了。
她看了一眼田凤英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干瘪胸膛。把手里那根打磨得极其光滑、已经完全没毛刺的半截木棍,在半空中极其利索地挽了个花。
“杀猪不用宰牛刀。烫人费水。”温娆冷哼了一声。她把木棍插进棉袄后腰的裤腰带里。勒紧。
“沈社长。”温娆转过头,看着沈知禾。“陪我去趟邮电局。”
沈知禾合上手里的旧底根。“打给红星村?”
“打给我娘。”温娆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暗光。有恨,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要掘坟见底的狠劲。“赵伟民嘴里掏出来的东西。我得跟我娘核实。十六年前那张要命的特批单。到底在没在咱们那留下第三个红底根。”
邮电局在市中区。
里头的吊扇在顶上极其缓慢地转着,出嘎吱嘎吱的机械声。柜台后头坐着个穿绿马甲的女话务员。正拿着锉刀修指甲。
温娆抓起那部黑色胶木电话的话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拨了红星村大队部的摇把长途。经过了极其漫长的五分钟转接、电流声的嘶吼,以及陈大河在那头破锣嗓子的叫唤。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浓重怯懦的呼吸声。
“大妮儿?”刘二凤的声音从几百里外传过来。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娆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骨节惨白。
“娘。”温娆的声音极其沙哑。“我查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有杂乱的“滋啦”电流声,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听筒。
“当年减咱家粮票的人。物资局三科的,顾长霖。”温娆没给刘二凤任何逃避的空间。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死。“但他不是主谋。他上面还有人。是个副组长。”
温娆盯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那张模糊的脸。
“他姓周。”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咚”声。像是有人膝盖软了,磕在木头桌子上。
“大妮儿……别查了……”刘二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娘求求你……算了吧……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你斗不过当官的……”
“我不管他当不当官!”温娆猛地拔高了嗓门,声音在邮电局的大厅里震出了回音。惹得修指甲的话务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凭什么算!就因为他是官,就该拿咱们当杀鸡儆猴的垫脚石?!”
“我知道是他。”
刘二凤极其微弱的一句话。硬生生掐断了温娆的咆哮。
温娆愣住了。她举着话筒。眼睛瞪得极大。
“你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是他。”刘二凤在那头吸溜着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这暴脾气,会去找他拼命……娘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了……你不能去送死啊……”
“你怎么知道的?”温娆的后背瞬间蹿上一股极其冰凉的寒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当年。”刘二凤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你外公还在的时候。他托人去县里打听。他回来跟我说……说是上面压下来的死命令。他说……”
刘二凤咽了一口极其干涩的唾沫。
“他说。物资局老周点头了。这事翻不了盘。”
“姓周的。”刘二凤在那头极度恐惧地确认着。“是不是……叫周正清?”
温娆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以为周正清这个名字,是她在省城,顺着赵伟民这条藤才摸到的隐秘大鱼。她以为她是在替她娘揭开一个十六年都不知道的秘密。
可原来。她娘早就知道。她外公早就知道。
他们把这个用极重权力压在他们脊梁骨上的名字。死死咽在肚子里。咽了十六年。就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给温娆换一条不惹事的活路。
温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话筒砸在红色的摇把机座上,出刺耳的撞击声。
她站在电话机旁边。背靠着斑驳的绿漆墙皮。过了足足有十分钟。她没有哭。眼底干燥得像是一片被烈火燎过的荒原。
沈知禾一直站在邮电局的玻璃门外。看着她。
温娆推门出来。外头的风极其暴烈地扑在她的脸上。
“周正清。”温娆看着沈知禾。声音平得吓人。
“我知道。”沈知禾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灰皮的记事本。还有那支蓝黑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