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大夫一茬一茬请来又送走,炕上的严氏还是呕血不止。
宋大说:“爹,娘这次是不是不行了?”
宋老爹掩面泣了几声:“你们母亲将你们兄弟七个哺育成人不容易,现在日子富裕了,刚要享福就得了这怪病。我先跟你们表个态,你娘是我的结发之妻,但凡有一点法子,哪怕倾家荡产我也得给她治。”
“治,一定得治!”七个儿子媳妇都是孝顺的,这时候没人心疼钱。
“还有个事得跟你们商量,你们母亲和我的故乡在兆州文成郡的祁县,四十多年前随族人逃荒才来到这里。她这一病越发勾起思乡之情来,跟我说趁着没咽气一定要回去看看。
这是你们母亲最后的心愿,我不忍拒绝,就同意了,但我知道她同样舍不下你们。我寻思不如趁这个机会,咱们举家搬迁,既圆了你们母亲的心愿,也不必骨肉分离。今晚都回去想想,明儿一早给我个答复。”
“不用明早了,我做大嫂的就在弟弟弟妹们之间托个大,先表明我自个的态度,我和我们当家的跟着您和婆婆一起回老家去。”宋老大的媳妇蒋春燕直接说道。
她已年过四十,嫁进宋家多年虽一直无儿无女,可日子过得很和顺,把宋家二老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孝顺。她娘家父母早没了,兄弟姐妹也都有自己的日子,自是要跟着一块走的。
剩下几对夫妻一看大哥大嫂如此坚定,便也来回用眼神示意沟通,最后一致决定帮严氏圆了这最后的念想,举家迁回兆州。
一旁的宋老爹和宋六听到家人们如此说,总算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行了,你们都在这儿忙半宿了,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宋老爹说。
宋老二:“爹您去歇着,我们不困,娘由我们照看就行。”
宋老爹不依。
“都回去睡,你们的孝心我都知道,照看你娘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我决定半月后就走,你们几个还好多事儿呢。该拾掇拾掇,该道别道别,几个媳妇睡醒觉后都各自回娘家住半月,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再见了。”
“母亲正病着,我们得在床前伺候,这节骨眼怎么能回娘家住!”几个儿媳妇当即反对,还要再说,被宋老爹截断。
“就这么定了,睡醒了你们就回去,多带点肉蛋,每人再从公中拿三十两银子,一并带回去。”
看宋老爹态度强硬,七对夫妻只得答应,于是相继回了自己屋。
宋老爹看人都走了,也赶紧进屋。
“看不出啊老头子,装的还挺像,那眼泪抹的,瓦子里唱大戏的也顶多你这水平。”说话的正是严氏。
只见本应该躺在床上病病歪歪的严氏,此刻却坐在炕头上,旁边还放着四五块带血的麻布手巾,可生龙活虎的,哪是要一命呜呼的样!
她手里拿着一只风干的兔子,正在一片儿一片儿将其撕成一缕缕的肉丝儿,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再打眼一看,炕上堆满了干货,有荤有腥还有素菜干。
荤的有风干的兔子、鸡、鸭、大鹅、猪腿肉等;腥的是干鲅鱼、虾米、干蛤蜊肉干贝;菜干主要是去年晒的白菜、萝卜和芥菜疙瘩。
因都是熟晒,可以直接入口吃。
宋老爹进来后,将藏在里屋菜窖的大木桶,连带一应工具全拿出来,谈笑自如道:“你也不差,咳嗽吐血那样,我差点以为你真得了肺痨,一连几个土大夫都叫你蒙骗了去。”
严氏哼一声,“你找的那是正经大夫吗?就连走街串巷的赤脚铃医都不如!”
宋老爹:“我不是怕穿帮嘛,哪敢叫有真本事的来。”
严氏手上撕肉的动作又快了些,眼睛不住往外瞟,“几个孩子都睡下了吗?别再突然闯进来。”
“放心,都回屋了,就算来也没事儿,我早把门栓插好了。”
严氏听他如此说便安下心来,又拿炕桌上的缸子漱了漱口,“哎呀,这生猪血真是太味儿了,弄得我嘴里到现在都囊腥囊腥的。”
“老婆子,这次委屈你了,要是不这么做,怎么能瞒得过那几个猴精猴精的孩子?更瞒不过外面那些人。咱们想要离开皇城就得有个说法,大理寺狱送饭这差事哪能说辞就辞,不好脱身呐。
上次为给霍侯爷他们送饭,用狗蛋儿装了一次病,这次不好再用狗蛋儿了。况且他年龄小,各方面不确定性太大,万一穿帮就糟了,只有委屈你了。”
关于举家搬离皇城这事儿,宋老爹想来想去还得告诉自己老婆子,整件事儿得有她打配合,才能成功。
昨夜宋六跟尹微月谈完之后,就和宋幺打了个马虎眼,然后跟领侍卫长告了假,连夜回来找宋老爹商量此事。
宋老爹听完当即决定按照尹微月说的来,他们必须十五天之内离开皇城,否则宋家真的会有灭顶之灾。
决定之后,父子二人就分开行动。
趁有夜色打掩护,宋六去隔壁县找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铺子买干货,而宋老爹则在家里和严氏排练。
等宋六大包小包买回来,宋老爹和严氏这边排练的也差不多了。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联合演了一出突发急症的大戏,将宋家其他人全部叫醒,宋老爹则一波儿一波儿地请大夫,大半夜故意闹得四邻皆知。
他们这么做一是为请辞找借口,二是为了能够在家里给霍侯爷熬药打掩护,否则家里没人生病却总飘出药味儿,那不明显有问题嘛。
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宋老爹不能每次熬药都跑到山林里去,时间上根本不允许,所以将熬药炉子搬屋里熬最方便。
严氏听宋老爹说完,猛翻他白眼。
“你这老头子也真是的,就应该早告诉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啥不能跟我说的。那霍侯爷可是好官,若不是他镇守边疆,咱老百姓哪能有这么太平的日子。况且他家七少夫人还救了咱狗蛋儿,这可是救命之恩,咱们回报是应该的,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我不是怕这事儿告诉你把你骇住么?昨夜里听我和六子说完,是谁吓得四肢发抖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