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就很重了,但也切中要害。爷爷虽然常年住在村里,但对城里的“斗争”和“风险”,并非一无所知。他听林动说过一些厂里的事,知道孙子这个位置,看着威风,实则步步惊心。
爷爷的脸色变了,眼中露出了担忧和后怕:“动子,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害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爷。”林动没有正面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爷爷沉默了,端着已经凉了的茶,久久不语。堂屋里,只剩下虎头咿呀学语的声音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动子,你说得对。是爷想岔了,光想着亲戚情分,没替你考虑。你这位置,是得小心。不能因为咱们家的事,把你给搭进去。”
看到爷爷理解并退缩,林动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缓和了语气,说道:“爷,您也别太为难。这样吧,您回去跟姑奶奶那边说,拉娣表妹的事,我记在心上了。让她先把抚恤和顶岗的事办好。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轧钢厂这边,有合适的、公开招考或者政策允许安排的临时性文员岗位(比如档案室、工会之类相对清闲、对技能要求不高的),而且拉娣表妹自己也符合条件(比如识字,有初小文化),我可以帮忙留意一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她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前提是,必须符合程序,公开公正,不能让人挑出毛病。而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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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林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优方案了。既给了爷爷和亲戚一个交代(有机会),又划清了界限(符合程序,仅此一次),还预留了操作空间(留意机会)。
爷爷听了,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知道,这已经是孙子能做的极限了。有个“留意机会”的承诺,总比直接拒绝强。至于能不能成,就看拉娣那孩子的造化和政策了。
“好,好!动子,爷替拉娣,谢谢你!”爷爷激动地握住林动的手。
“爷,咱们爷孙之间,不说这个。”林动反握住爷爷粗糙的手,“但您回去,一定要跟姑奶奶那边说清楚。这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一切得看机会和政策。千万别到处嚷嚷,说我已经答应了,或者肯定能成。那样反而坏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爷晓得轻重!”爷爷连连点头。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娄晓娥和母亲也准备好了晚饭。因为爷爷突然到来,林动特意叮嘱,只做了些普通的家常菜: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几个二合面馒头,一盆稀粥。连点荤腥都没见。
不是家里缺那点肉,而是林动故意为之。爷爷心善,但也爱面子,如果在城里孙子家吃了大鱼大肉,回去难免跟村里人说道,甚至可能吹嘘。
这年头,吃肉是了不得的享受,传出去,别人会觉得林动在城里过得多么奢靡,进而可能引来更多攀附、打秋风,甚至……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清汤寡水,虽然寒酸点,但安全,也符合他想要塑造的“清廉”形象。
爷爷看着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馒头吃了起来。他大概也能猜到孙子的用意。
饭桌上,一家人说着闲话,其乐融融。虎头在奶奶怀里,咿咿呀呀,逗得爷爷眉开眼笑。
吃完饭,收拾妥当。爷爷坐在炕上,搂着虎头,舍不得松手。眼看天色渐晚,爷爷也该休息了。
就在这时,好奇心极重、一直惦记着前院那场风波的娄晓娥,凑到林动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动哥,晚上……中院那个全院大会,你去不去看啊?肯定很热闹!”
林动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他知道娄晓娥自从嫁过来,一直待在院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生活也难免枯燥,对这种“热闹”充满了好奇。但今晚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气氛肯定紧张甚至充满戾气,他不太想让娄晓娥去。
“那种会,有啥好看的。狗咬狗,一嘴毛。”林动淡淡地说。
“哎呀,去看看嘛!我保证,就远远地看着,不说话,不惹事!”娄晓娥摇着林动的胳膊,开始撒娇,“在家里待着多没意思,爷爷您说是不是?”
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小两口,没插话。
林动被磨得没办法,想了想,今晚的大会,有何大清主导,有自己之前的表态撑腰,应该出不了大乱子。让娄晓娥去看看,了解一下院里的“真实”生态,也好。省得她总把人心想得太好。
“行吧,你要去就去。”林动松口了,但随即又严肃叮嘱,“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件事。第一,只能看,不能说话,不能掺和。第二,离人群远点,找个安全的地方。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正在帮忙收拾碗筷的闫富贵家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三大爷!”
闫富贵正在自家门口张望(他也在好奇晚上大会),听到林动喊,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笑:“林书记,您叫我?”
“嗯。”林动点点头,指着娄晓娥,对闫富贵说道:“晚上我媳妇想去看热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麻烦你们家,出两个人,陪她一起去。全程跟着,保护她的安全。别让人冲撞了她。能办到吗?”
闫富贵一听,这是林书记信任他,给他派任务啊!而且保护书记夫人,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林书记您放心!交给我了!让我家解成、解放陪夫人去!保证寸步不离,保护好夫人!谁要是敢靠近,我打断他的腿!”
他说得铿锵有力,仿佛要去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林动点点头:“嗯,那就麻烦你了。记住,只是保护,别惹事。”
“明白!明白!”闫富贵连连点头,心里乐开了花。这下跟林书记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娄晓娥见林动安排得这么周到,心里甜甜的,也不再纠缠,乖巧地点头答应。
林动又跟爷爷说了会儿话,安排爷爷在厢房住下。看着爷爷搂着虎头,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他才轻轻退出了房间。
站在堂屋门口,望着中院方向隐约亮起的灯光和开始汇聚的人影,林动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七点半,中院。
平日里略显空旷的中院,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全院二十来户人家,每家至少来了一个能主事的,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也不在少数。
男人们或蹲或站,抽着劣质卷烟,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女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窥探的光芒;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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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央摆了一张从公家借来的破旧长条桌,算是主席台。桌上摆着一个铁皮暖水瓶,两个搪瓷缸子。桌后放着三把椅子——正中是管事一大爷何大清的,左边是二大爷刘海中(虽然这职位形同虚设),右边是三大爷闫富贵。
何大清已经坐在了正中主位。他换上了那身最体面的、洗得白却浆烫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还残留着白天被打的疲惫和腰间的隐痛,但腰板挺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威严、公正、不容置疑的“管事大爷”派头。
只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一丝紧张和狠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刘海中坐在左边,胖脸上堆着惯有的、和稀泥式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在说“我就是来凑数的”。闫富贵坐在右边,手里捧着个破茶缸,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着场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坐在前排的某位贵客。
说到贵客,那就不得不提前排的特殊安排了。就在何大清左手边不远,正对着主席台最核心的位置,不知何时摆上了几把从各家凑来的、相对完好的靠背椅。椅子上铺着干净的棉垫。
此刻,林动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他穿着常服,外面随意披着军大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镀铜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嘈杂拥挤的场面,与他无关。
他左边坐着母亲和妻子娄晓娥。娄晓娥显然有些紧张,又带着强烈的好奇,一双美目不住地四下张望,紧紧挨着婆婆。闫富贵的两个儿子,闫解成和闫解放,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在娄晓娥身后不远处,神情戒备,眼睛瞪得像铜铃,显然是得了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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