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拂耽一怔,想起九情缠编织的梦境之中,有人在耳边一声声偏执道:
“若无阿拂,飞升上界,又有何意义?”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阿拂,你为何永远不信我?”
他的确不曾信过。
任由这句话?在耳边被重复千万遍,直到离开望舒宫,也?不曾相信。
梳齿划过发丝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完全垂落,掩在广袖之中。
贺拂耽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白玉燕钗,钗身紧紧攥在手心?,两?点?钗尖寒光闪烁。
他不能相信这句话?。
因为心?无私爱是修士应尽的责任,而飞升上界是天道命定的结局。
钗尖慢慢靠近面前帝王的脖颈,冷玉的寒气?在满室暖洋洋的空气?中应当是很明显的,就像在东宫时太子为他束发时那般。
但?镜中人似乎毫无所察,轻轻笑?道:
“阿拂为何不答?因为你我没有来?世,是么?”
贺拂耽一惊,白玉燕钗应声落地?,即将跌落在地?面上被面前人伸手接住。
玉钗搁在案前,清脆一响。
贺拂耽喃喃开口?:“您都知道么?”
“不,阿拂。朕什么也?不知道。”
帝王起身,来?到窗边。
“不知某日起,朕能看?到天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朵莲花。朕不明白那是什么,阿拂想来?应当明白。”
贺拂耽迟迟没有说话?。
那是莲月空,永世高悬于世间,漂浮在六界之上。
但?在人间界,仙家法术幻化成的云雾将它遮住,按理说不该有肉体凡胎能看?穿。
“看?来?阿拂的确明白。”
帝王回首,柔声开口?,“那么阿拂是何方小神仙下凡呢?”
“陛下……就不怕我是妖精吗?”
“古有狐妖为惩商纣,以色|诱之。阿拂也?是来?诱惑朕的吗?阿拂想要什么呢?”
不等身后人回答,又笑?着续道,“无论阿拂想要什么,朕都会给。即使是朕的皇位,即使是……朕的命。”
他视线在案前白玉钗上短暂划过,又重新落在紫衣美人身上。
“所以,阿拂是人是鬼、是仙是妖,于朕又有何区别呢?”
“……陛下就不问我别的吗?难道陛下就不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吗?”
帝王静默片刻,随后轻笑?。
的确是很不可?思,某日醒来?,天空中除了日月,竟然多出一朵莲花。
过往的记忆模糊不清,像在观看?别人的人生。镜中面孔熟悉又陌生,心?中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让他去厮杀、去征伐、去亲历万箭齐发的险境,声名狼藉之后众叛亲离,直到旁人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将他杀死。
但?在东宫看?见?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睛时,所有暴虐的念头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