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娘与人交际得少,知道是客气话,但也不知该如何应承,她做不到长袖善舞,索性只是低头微笑,说等得不久。
二堂伯母听惯了奉承话,倒也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她贞静柔顺,愈发欣赏了。
二堂伯母自己坐定后,饮了口刚奉上来的茶,口感醇厚温热,淡淡苦意在舌尖泛滥,驱散了疲意,她眉头稍稍舒展,开始话家常。
“我许久不曾回来,你们这些小女娘都大了,我瞧着都脸生。也不知你如今多大了?我依稀记得你二伯父在邵武军为官时,家里送节礼,就说咱们五房又添了个孩子,老祖宗给取了个照字。今儿一瞧,这名取得合宜,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你如今出落得正是标致美丽,仪容姣好。”
林照娘微垂下头,佯装羞涩,轻声答道:“前年刚过的及笄,如今已十七。至于名字,二伯母谬赞,照娘姿容平平,怕是有负此名。”
林照娘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毫不在意,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问候,自己实在想回家了。
而且当初大伯祖母为她取名,也不是这个含义,她生于破晓,于是便取离卦象传中的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盼望她能坚守正道,规范自己,从而一生美好。
林照娘的心愿显然没能达成。
二堂伯母听了她的一连串答话,眼中流露了些惊喜,“你这口正音说得倒不错。”
平日里亲戚们相处,说的大都是方言。
而林照娘知道二堂伯母原是汴京人士,所以今日不曾用方言,说的是正音。
虽被夸了,但林照娘不见骄矜,她神色如初,操着一口纯正的正音答道:“教导侄女读书识字的女塾师原是洛阳人,每教一篇文,便会带着我们念诵,一字字纠正读音。”
“你还识字?”二堂伯母先是讶了讶,又觉应当,“也是,有老祖宗在,断不会叫家中女儿做个睁眼瞎。”
她接着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林照娘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但陌生的长辈和小辈在一块,确实也都是一问一答才能聊下去,便轻声回答,“读书织布。”
“哦?那想必擅长女工了。”
“不大会,勉强能做点缝缝补补的活。”
……
林照娘被问了一连串的话,待临要回去时,二堂伯母才让身边的婢女清音把见面礼给她。
林照娘起身谢过后收下,她也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在长辈面前直接翻看是很失礼的,所以只放在手边,不曾打开。
二堂伯母规矩虽大,问的也多了些,但行事周到,见日头西移,林照娘家中又不富裕,想必没有车马,就主动出言让人套车送她回去。
林照娘向她行礼告辞后,才由下人引着出去。
看着人影渐渐走远,二堂伯母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又把清音叫到跟前,“福州那边,官人可有信?”
二堂伯母在发现老祖宗的亲孙女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后,就给丈夫写了信,算算时日,也该有回信了。
清音侍立在一旁,无需问底下人,便给出肯定的回答,“主君那还未有来信。”
二堂伯母听后,蹙起眉,“你去磨墨,我再写一封,依我看,林照娘倒是合适的人选,同咱们家的关系,与另外两个说到底也无甚差别。”
她起身欲去写信,又忽而止住动作,她目光瞥向窗外的天光,“等等,老祖宗可是还未用夕食?”
她骤然改了主意,笑微微道:“罢了,我还是换身衣裳,去老祖宗那走一遭。我虽是侄儿媳妇,官人从小由她抚养大,说是半母也不为过,理当尽为人媳的本分,侍奉用膳。清音,你去取身轻便些衣裳,我换了过去。”
清音知道自家大娘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敢多耽搁,在衣箱了寻了身素一些的轻便衣裳,匆匆上前侍奉她换。
*
主宅那边的动静,林照娘是一概不知,因为她已经坐上马车在回家路上了。
她没带婢女,主宅的车夫又在外头驾马车,隔着帘子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林照娘心虚地左右探头,然后把手放到匣盖上,心中有些紧张。
二堂伯母出手阔绰,会送自己什么?按说都是她的堂侄女,重规矩的人,通常明面上的见面礼也是一视同仁,那也会是金锁吗?
不过不是金锁也应当,三堂姐和五堂妹都是大伯祖母的嫡亲孙女,论情分,到底是不同的。给了见面礼,不拘是什么,都是极好的。
林照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匣子,从漆红色的盒身,一点一点到金黄色的边缘露出。
看到金黄色,说不惊喜是假的,林照娘也不能免俗,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掀开的动作。
一块金灿灿的水滴形金饰出现在眼前。
她用拇指和食指立着捏那金饰,举到眼前,上下打量。
中间的图案……是两条鱼吧,那就是双鱼纹?
不过这是做什么用的?
发饰插不上,若说戴在脖子或手上,也不见链子,缝衣领处做扣也稍嫌太大。
林照娘想了半日也没想到用处,不知不觉就到家门口了,听见外头车夫的声音,林照娘赶忙把匣子合上,忙低下头整理衣袖裙摆,又戴上帷帽,系好带子。
待做好这些,她才掀起车帘,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扶着车较,踩着车夫刚放下的脚踏,慢慢下了马车。
出于习惯,她没直接回去,而是朝车夫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她这一耽搁,正好瞧见步履匆匆的李木匠女儿。
先前去李木匠家时,她见过李木匠的娘子和女儿,林照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着李家人初来乍到,而且之前因为自己的弟弟遭了误会,到底欠了人情,林照娘快步上前,喊住她,“李小娘子,发生何事了?”
那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指着前面一个方向,“那、那……挂着、挂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