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的气氛正僵持得几乎要凝出冰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圣人!娘娘!不好了!”一名大宫女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凉亭外,脸色惨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柔福殿下……殿下刚才突发心悸,昏死过去了!”
“什么?!”赵佶猛地站起身,龙椅都被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原本因为怒火而铁青的脸色瞬间变得焦灼,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杨皇后,急声道,“太医呢?传太医了没有!还不快带路!”
“太医院的苏院判……苏太医已经在里头诊治了……”宫女结结巴巴地回答,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赵佶径自去了,眼看就要转过游廊。
孙廷萧知道自己解脱的时机到了,立刻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用犹疑而有些忧虑的语气说道:“公主贵体抱恙,臣在此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赵佶此刻满心都是他那个自幼娇弱多病的宝贝女儿,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孙廷萧此刻的表现,只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去。
孙廷萧站起身,也不去看亭中那脸色发白、显然被赵佶那般无视而伤了颜面的杨皇后,行了个全礼后,大步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内苑。
走在出宫的路上,他脑海中浮现出在码头上那个女扮男装、虽然态度不好却透着几分天真倔强的柔福公主。
这丫头虽然几番指摘自己,但心性倒也不坏。
在这等风口浪尖上突然昏倒,孙廷萧在心底倒也真真切切地盼着她能熬过这一劫。
毕竟,在赵家这群烂泥般的皇室里,像她这样干净的人已经不多了。
与此同时,内宫偏殿内,帷幔低垂,一股浓郁的药香掩盖了秋日的凉意。
赵佶大步流星地闯入殿内,直奔床榻。床榻上,柔福公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单薄的身子随着如兰吐息而微微欺负。
太医院院判苏念晚正坐在一旁的锦凳上,两指搭在柔福纤细的手腕上。
见圣人驾到,苏念晚不慌不忙地收回手,起身行礼,神色一派镇定清雅:“微臣叩见圣人。”
“免礼!”赵佶急切地走到榻边,看着女儿那苍白的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苏院判,柔福的病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昏死过去?”
苏念晚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透着医者的笃定:“圣人莫急。如今正是夏秋交替之季,这等气候最易引发旧疾。殿下自幼体弱,前些日子从长安跋涉至汴州,路途遥远,一直未能得到妥善的休息与恢复,底子本就虚了。又兼方才……心神激荡,气血逆流冲了心脉,这才一时间昏厥了过去。”
她侧身让开一些,指着柔福的脸色继续道:“微臣方才已为殿下施了针,此时她脉象已然平稳,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大碍。只是这病根深重,需要仔细将养,切不可再有大喜大悲了。”
赵佶听到“没有大碍”四个字,提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随即眉头又是一皱,转身怒视着跪了满地、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厉声喝问道:“心神激荡?你们这帮奴婢是怎么伺候的!谁敢让公主心神激荡了?说!”
满殿的宫女太监惊恐地将头磕在金砖上,一个个嗫嚅着嘴唇,却是谁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好,好得很!都不说是吧?”赵佶的耐心已经耗尽,在刚才亭中被杨皇后激起的邪火再次翻涌上来,他猛地一挥袖子,怒吼道,“来人!把这群闭口葫芦都给朕拖出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卫应声而入,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求饶与哭喊声。
苏念晚下意识想要劝阻,但自己人微言轻,恐怕火上浇油,正迟疑时,床榻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轻咳。
一只毫无血色的柔荑缓缓从锦被下伸了出来,费力地拉住了赵佶的衣袖。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转,她缓缓睁开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声音虚弱:“父皇……咳咳……莫怪她们……”
赵佶立刻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疼得声音都放软了:“好,好,父皇不怪她们。你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你?”
柔福虚弱地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行清泪,目光越过赵佶,似乎看向了门外那未知的远方。
她喘息了两下,才断断续续地哽咽道:“没有谁……惹孩儿。是孩儿……听闻父皇……与母后……为了皇兄的事……在偏殿里吵了起来……孩儿……一时心急,这才……”
赵佶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来,就在接见孙廷萧之前,他与杨皇后在另一处偏殿内,因为太子赵桓在长安的种种越权举措,爆发了一场比在凉亭里还要激烈的争吵。
他本以为这件事被捂得死死的,却没料到还是传到了这个本就心思敏感、多愁善感的女儿耳朵里。
赵佶看着柔福那张泪雨梨花的脸,想到刚才在凉亭里与皇后的针锋相对,心中那股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也就散了,只剩下沉默和愧疚。
自从宣称“御驾亲征”离开长安以来,赵佶心里头其实一直像是在滚水里煎熬着,没个安宁。
当初在长安,被杨皇后几句枕边风一捧,加上前线败报频传,他头脑一热便率百官东出。
可到了这汴州行在之后呢?
叛军的覆灭,那是各路兵马一刀一枪在血泊里拼出来的,又兼安史内讧自杀自灭,与他这个坐镇后方的皇帝半点干系都没有。
他来这一趟,非但没对平叛有半分实质助益,反而像是自己亲手腾出了长安的龙椅,给太子那个竖子留下了一个大肆揽权、安插亲信的绝佳机会。
至于带柔福随行,赵佶原本是想着这孩子在深宫里闷得太久,身子骨一直不见好,倒不如带出来沿途散散心,沾沾中原的水土。
谁曾想,这一路颠簸的舟车劳顿,反而将她本就如抽丝般的底子彻底给拖垮了。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为了稳住孙廷萧那个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他只能将这最疼爱的女儿当作一枚政治筹码、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强行赐婚。
柔福性子清高孤傲,这几日暗中垂泪,赵佶又如何不知?
只怕在这孩子心里,父皇早已成了一个只重权谋、不顾骨肉亲情的冷血帝王了。
“唉……”赵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开柔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这些事哪里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忧心的?父皇与你母后不过是拌了几句嘴,算不得什么。你眼下唯一的正事,便是给朕好好将养身子。等你大安了,父皇把这天下最好玩的物件都给你搜罗来。”
柔福微微合上眼,眼角犹带泪痕,轻轻点了点头,却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了。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适时地轻声开口,打破了伤感的氛围:“圣人,殿下这病,说到底还是气血亏虚。自打随驾来了汴州,殿下便觉得这边的水土不服,加之忧思伤脾,每日的膳食进得极少,有时一整天也只喝得下小半碗清粥。这身子得不到水米滋养,自然是一直恢复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