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月心情好转,想起来小时候顾渔给她偷偷递夜宵的场景,下巴往庭中桂树扬了扬,道:“你院墙边那棵石榴树已经有这么高了。”
在西陵那会儿,两家府邸挨着,她的小院跟顾渔的院子也挨着,爬上墙头就能打照面。
沈济月挑食,林玉知也不惯着她,因此她常常挨饿。有次她饿得不行,恰巧墙头那边的石榴树结了果,年幼的沈济月秉持着顾渔的就是她的的想法,爬上了墙。
渐渐地,石榴树上不只长出石榴,还长出李记牛乳糕、黄大娘卤鸭掌、郭姐炙羊肉……
油纸伞小,顾渔左肩湿了大片,他低头应道:“没被砍?”
沈济月嘴里咀嚼动作一顿,转了转眼珠:“新邻居嫌弃它,挪我院里去了。”
“苦了它了。”顾渔淡声道。
沈济月刚要点头,发觉不对,一双灵动莹润的眼瞳瞬间抬起来瞪向顾渔,嘴里还含着豆蓉酥:“你什么意思?养在我院里明明是甜了它了。”
说这话时,她嘴角挂了点豆蓉渣,随着讲话的语气一动一动。
忽然想到什么,沈济月嘁声,撇撇嘴,小声嘀咕:“现在话肯多了?早上装什么高冷……”
“你说什么?”
沈济月咬掉最后一块豆蓉酥,拍拍手:“没什么。”
她加快了步伐,想着赶紧把顾渔送走。
身旁那人却没跟上她的大跨步,偏偏伞又在他手里,沈济月跨出去了便没办法避雨。
回头,这尊大佛依然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静静在重重雨幕中看着她。
纷飞雨丝朦胧了他的脸,一如六年前在青江边送他离开西陵的那天。
好烦啊他。
雨丝浇湿了沈济月的头发,她双手撑在头顶,不得不快步跑回伞下,心中对顾渔的怨念更重。
站定,沈济月还在擦发顶的水珠,顾渔的声音就轻飘飘从她头顶传来:“没装高冷。”
沈济月眉头微动,抬了抬眼。
只见顾渔用一种似平淡又似无奈的神情,静静回了她三个字:“是真冷。”
沈济月懵了,眉头一蹙。
所以……
所以这人早上游街时一副冷若冰霜的死样,不是因为不想跟她说话。
而是因为,春寒料峭,单薄的状元袍叫他冻得说不了话。
…………
一场细雨接连下了两日,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整个定熙都被飘渺的水汽笼罩。
韩府潮湿的大门被小厮推开,迎入一名执伞而来的年轻人。水珠顺着靛蓝色的伞面颗颗坠下,在他平稳的步履旁溅起水花。
曲廊递转,庭树渐深,一座雅致的书房显现在眼前,小厮匆匆弯腰上前,低头轻叩了叩门扉,通报道:“尚书大人,顾状元来了。”
话落,靛蓝伞面适时垂下,水珠粒粒滚落,露出一双像被这场雨水洗过般的眼睛,清冷似泉。
“请他进来。”
房内主人发话,顾渔闻言,将伞递给随从,颔首跨步进门。
两旁书架上各种典籍陈列整齐,正中一张素面紫檀大书案,狼毫笔墨色尚润,桌角淡青色小炉焚起的烟丝浅浅绕上,没入牌匾题字——深审慎。
顾渔站定,抬袖行礼:“老师。”
立于书架旁读书的长者回头,唇角弯起,眼边随之带起细纹:“沧舟,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