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苏照归只觉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是心性太过沉郁?还是对那赤诚守护之心的无力抵抗?
就在那沉默的煎熬里,章君游的眼中倏然一亮,仿佛得了莫大应允。他猛地将苏照归狠狠抱入怀中,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胸膛。灼热的唇近乎粗暴地印在苏照归骤然侧开的额角——不是吻,更像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烙印。
“等我。”两个字掷地有声,接着是毫不犹豫的松手转身。少将军的背影消失在浓重的暮色里,决绝得像一把离鞘的刀。
风如鬼啸,大漠的夜吞噬了一切声响。章君游率领的这支奇兵避开所有可能的烽燧和牧民营地,在枯骨与砾石间艰难穿行。人马皆裹上厚布,衔枚疾走,连兵刃都用粗布层层缠裹,夜则藏身于风蚀岩穴或干涸河床。饥饿、干渴、寒症如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士兵的体力和意志。
章君游自己的脸颊也迅速凹陷,嘴唇干裂渗血,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指引方向的寒星,死盯着舆图上越来越近的那一个点——白河王庭。
当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幕笼罩天地,狂风吹得人站立不稳时,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钻出的幽灵,悄然勒马在白河草原一个背风的缓坡之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草原腹心的王庭金顶大帐灯火辉煌,远远传来胡笳悠扬和放肆的尖笑声。篝火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牛羊,那是从河西劫掠而来的财富。更远处,能隐约看到大量未曾披甲的壮丁驱赶着瘦骨嶙峋的奴隶在加固草料仓库,为大军回返做着惬意的准备——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章君游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那里面再无半分少年的狂气,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恨意和冰冷如铁的战意。他缓缓举起那柄伴随他踏尸而行的战刀,刀刃在初露的晨曦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寒弧。
“杀!!”
这一个字,裹挟着大漠的腥风、士卒的血泪、河西父老的哭嚎、父仇的刻骨,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
一千染血的“幽灵”自天而降。马蹄声瞬间撕裂了宁静的黎明,轰然如闷雷滚动。无数燃烧着的火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毫无防备的毡帐、草垛。惨呼声、战马嘶鸣声、刀刃撕裂骨肉的闷响几乎在同时爆发。
章君游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那柄饮过义父血的战刀化作了死亡的狂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直冲王庭最核心那顶金碧辉煌的大帐。
混乱如同瘟疫般以恐怖的速度蔓延。白河王庭的守卫,那些自诩是“精锐”的贵族护卫们,此时更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长期的安逸早已磨平了他们的爪牙,面对如同疯虎般扑来的河西残军,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人连甲胄都还未披挂整齐就被砍翻在地。无数贵妇和仆役尖叫着四散奔逃,更增加了混乱。大火迅速吞噬了一座座奢华的帐篷,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战局近乎一边倒。白河王庭,大破。
然而,就在章君游冲开最后一道稀疏的护卫,战刀劈裂金帐帘幔的瞬间——
咻——
一支漆黑的、远比普通箭矢粗壮沉重的狼牙长箭,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自纷乱的战阵边缘一处乱石堆后射出。时机刁钻至极。那正是章君游因巨大成功在望而出现破绽的刹那。一名藏在暗处、不知蛰伏了多久的匈奴神射手,终于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章君游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劈出的刀锋上,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觉后心剧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剧痛瞬间炸开,随即是生命飞速流逝的虚脱感汹涌而至。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躯猛地一僵,向前扑倒,沉重地摔在王庭金帐破碎的门槛旁,染血的战刀脱手滚落。
血,暗红的血,迅速自后心箭创处蔓延开来。
“少将军——!”一名老卒目眦欲裂,嘶吼着扑过去,挥刀砍翻几个想趁乱靠前的匈奴护卫,想将他拖回。但已然晚了。章君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箭抽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眩晕,炽热的战意被刺骨的寒冰急速取代。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都带着血沫,视线穿过喧嚣的战场、跳跃的火焰,本能地拼命向那片他曾留下未尽话语的方向……那道清隽的身影所在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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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玉门关前。
苏照归接到了飞鸽急报的消息——奇袭大胜,收获俘虏粮秣辎重若干,然而少将军中箭,命在旦夕。
苏照归急率士兵驱马出城接应,远远望见一架已经拔下王旗装饰的匈奴制式战车,周围却是这支奇袭部队的人马,想必是从营中“收缴”的。
先锋官与苏照归见礼:“苏先生,少将军有话对您说。”
苏照归来到马车前,语气略焦:“少将军先回城休养,颠弄精神之事日后再谈。”
却在听到马车中混杂着血沫咳声时一惊。亲卫掀开车帘。章君游的生命光芒几乎要从眼中消失,只有看到苏照归时,微微亮起一点回光返照的烛光。
章君游这近乎油灯枯竭的惨状,恐怕是,药石罔顾了。
“苏……”
“河西军……托付……”
“……昭告……护……护住……我的……”
苏照归听到了章君游微弱意识中近乎执念般的呼唤。他转头看周围带着血污与期望的河西军将士面孔,心中骤然一沉,又有些难以置信——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吗?
就在这时,章君游挣扎着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艰涩喘息,拼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嘶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