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这话说得还算是委婉。
实则旁人那里传来的风言风语已然是不成样子。
若论起来,陛下不过偶然来南山府听她弹琵琶,然而到了其他人眼中,她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主子娘娘了。
现如今,无论说没说过话的,都拿着金银首饰上门来给她送礼,就连南山府的掌事内侍也问她,眼下有如此造化,可还要出宫。
月季喏喏道:“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面上有些愁苦与惴惴不安的神情,然而不好意思中却又透露出赧然。
眉宇似拧未拧,极为矛盾的模样。
似她这般大的小姑娘,有些虚荣心是为寻常。对方身份既是帝王,若能得垂青,必会一步升天,试问这宫中哪有奴婢伶人能不动心。
可陈若迎对于那男人,只有十成十的厌恶,不提其藐视人命,便是因他二人因果而陨落的数条性命,就已是血海深仇。
眼下听他似要祸害月季,陈若迎眉头拧起,比划着问得更详细些:是何时去听过?
月季遂娓娓道来。
帝王实则不过来了两回。
第一回正是月季被人为难那日。
帝王是悄然而来,于屋后伫立半晌,随后又离去,未曾让人通传。
第二回便是几日前。
圣驾南山府。
帝王自即位起,便励精图治、夙兴夜寐,不喜取乐之道,更莫要说亲临南山府听曲之举。
因此他亲自前来,还只叫月季上前献乐,自然叫人浮想联翩。
月季道:“我弹的便是陛下赐名的《阵前曲》,大家都说陛下喜爱这首曲子,可不知为何,他神色不大好看。”
在一国之君面前,月季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自问弹技在南山府琵琶女之列已属上乘,且自那位大人之后,她便练了许久的现代指法,让这首曲子同袅袅弹的别无二致。
上回陛下好歹夸赞她两句,可这回,那位一直闭着眼,剑眉微蹙,未曾吐出半个字。
唯一的动作,便是唤内侍拿走了她的帕子,看了一阵子,便交予旁人,随意摆了摆手。
内侍拿了帕子退下,再没还她。
旁人都道陛下是瞧上了她,有意要册封她,月季不大懂,但心里隐隐猜测,陛下若是对她有意,大约不该是这样。
只是她又好面子,于是便未曾将这话吐露给陈若迎听,心中隐藏些许。
一曲弹奏结束,上首男人霍然起身,大步离去。
月季抱着琵琶,脸上茫茫然。
她问陈若迎:“姐姐,是我弹得不好吗?”
陈若迎自是摇头。
月季本就聪慧,琴艺高超,做了女官后,更甚从前。
她想到月季说的第一回,又追问:他第一次来时,也看到了我?
月季歪着脑袋想一想,有些不大确定地道:“大抵是没瞧见?那时姐姐穿的是太监服,若是被陛下瞧见伶人与太监共处一室,估摸着会以为咱们私通秽乱,当下就要被拖下去砍了。”
陈若迎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她问月季:你是怎样想的呢?
月季的犹豫与向往不难看出来,人生在世,哪会没有欲望。在封建社会,对于一个伶人而言,被皇帝看中,莫过于在现代的一步登天。
世上能对荣华富贵说不的人,又有几何。
何况月季此前地位低微,是因帝王一句话才升得女官,如今这番举棋不定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
月季看出她的手势,犹犹豫豫,回答道:“我,我……若是,万一……”
她不必说清,言下之意二人心里头都有数。
月季咬唇道:“若是那般,出宫之事便要推一推了……”
她眨了眨眼睛,向陈若迎讨饶,“但姐姐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说到做到。”
陈若迎只摇头浅笑,比手势表明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