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忙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再奉上时,顾亦白还是不接,黑衣人想了又想,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乳糖狮子,连药瓶一起奉上。
顾亦白这才接了,吃了药,一口咬下乳糖狮子的脑袋。
牛乳和蔗糖做出来狮子形糖果,入口甜而香浓,压下了药丸的苦涩滋味。顾亦白再咬一口,抬眼:“人呢?”
黑衣人忙道:“黄秀芹在麦地锄草。”
黄秀芹,赵继的亲娘,三十多岁守寡,独自拉扯赵继长大。昨晚周沄不肯救他,是黄秀芹做主抬他进门。不过,能养出赵继那个叛国贼,必定不是好人。
“赵谦在镇上的思齐塾念书。”
赵谦,赵继的三房堂弟,父亲死了母亲改嫁,跟着赵继过活。昨晚周沄不肯救他,赵谦连声附和,简直是那女人的一条狗。
“周沄去麦场那边卖豆腐去了。”
顾亦白咬下最后一口乳糖狮子。周沄,赵继的结发妻子,赵继诈死从北境逃回来,千方百计要见的人。他也是大意,想着无非是个乡下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对付,没想到竟然十分狡猾难缠。
昨天侍卫先是在路上丢了个装满银子的褡裢,结果她看都不看,绕开走了。后来又丢了个金簪子,她让赵谦守着别动,自己去报给了大保长。
现在那簪子还在大保长手里,看样子是要昧下了。
就连昨晚上,他真刀真枪受着重伤流着血倒在她家门口,这女人还是不肯救,说附近这么多家都点着灯,唯独她家黑灯瞎火的,为什么偏偏找到她家。还说他衣着打扮不伦不类,来历可疑,最好是报给大保长处理。
该死的,叛逆的妻。顾亦白冷冷吩咐:“盯紧那女人,一言一行,我都要知道……”
汪!窗外一声叫,大黑吃完肉,开始了新一轮狂吠。
该死的,叛逆的狗。
麦场上。
村民们三五一堆,下棋的,唱戏的,还有晒太阳的,碌碡旁边几个人正坐着说闲话:“听说朝廷都闹着废太子,立宸王。”
“能不废吗?太子把仗打成这样,死了那么多人,”另一个道,“可怜赵继,年纪轻轻丢了性命。”
“你知道个屁!赵继可不是好东西,”第三个压低了声音,“他犯了杀头的罪过,朝廷要刨他的坟,抄他的家哩!”
身后忽地响起一把脆亮的声:“六叔从哪儿听的消息?我当家的犯了什么罪?”
张六回头,看见了周沄。荆钗布裙,柳眉杏眼,打扮得虽然寒酸,但人生得出挑,腰是腰腿是腿的,往那儿一站就像春日里新发出来的嫩柳条,说不出的漂亮、鲜活。
她神色和气,张六却不敢答话。周沄虽是个年轻小媳妇,但识文断字的心里又有成算,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没几个敢小瞧她,赵继的事他只是道听途说,怎么经得起她问?抬脚就溜:“家里还有事,走了。”
周沄叫了一声没叫住,跟他一道闲聊的几个趁机也都溜了。
就连场上那些下棋、唱戏的也都溜了。
一定有事。
场边还剩下赵五嫂,本来在做针线,着急走时弄掉了一地,手忙脚乱正在收拾,周沄上前帮着捡起针线筐,笑着叫了声嫂子:“今儿豆腐做得好,我想着嫂子爱吃,特地留了些。”
她从去年开始卖豆腐,从前赵继在家时除了种地,还时常到镇上、县里帮工挣钱,家里日子还算宽裕。去年赵继入伍,家里没了壮劳力,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赵继顾家,每月的饷银差不多全都寄回来给她们盘缠,但打仗时驿路不通,拖上三五个月都是有的,周沄向来不会坐等叫苦,索性开了个豆腐坊,自己挣钱,诸事也都方便些。
她卖的豆腐价廉物美,童叟无欺,生意一直都不错,赵五嫂之前天天来买,这两天却一次都没来,肯定知道点什么。
包了块豆腐递过去,赵五嫂连连推辞:“不用不用,家里有菜,我先走了。”
“嫂子拿着吧,给孩子们添个菜,”周沄硬是把豆腐塞到她手里,“不要钱。”
乡下人买东西讲究实惠,豆腐要使劲挤水,压得瓷实,最好是麻绳拎起来就能走,这块豆腐正符合这个标准,沉甸甸的扑鼻子一股豆香——而且还不要钱。赵五嫂不觉叹了口气,凑在周沄耳朵边上小声说道:
“妹子,不是我不照顾你生意,你家二叔不准哩!说谁要是敢买你的豆腐,纳粮不给过,劳役出一年。”
本朝十户一保,设保长管钱粮、劳役、巡防,赵继的二叔赵有禄就是保长,正管着赵五嫂。纳粮时交上去的粮食是赵有禄检查过秤,他说谁家不好不够,谁家就得重新置办,倾家荡产都有可能,劳役也是保长分派,真要是派上一年劳役,自家的地没人种,一家子都得饿肚皮。
拿捏住这两条,赵五嫂哪敢不听赵有禄的话。
赵有禄虽然只管十户人家,但村里各家沾亲带故,多半都有顾忌,今天恐怕是卖不掉了,不如先去镇上试试。
周沄提着豆腐往镇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