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低下头,“我……知晓。”
沈束冷道:“既知晓,何以同许氏之女如此亲近?”
不待温辞回话,他一字字复又说道:“你母亲当年乃京中第一贵女,便连皇宫几位公主亦无可比及,得先帝赐婚,与你父亲结下良缘。许知潼一介白身,不甘为妾,屈居你母亲之下,几番筹谋不得,刻意在你母亲临盆之日出走京城,引你父亲前去追寻。此后阴差阳错落入流寇之手,本便是自作自受。如今回京,你真当她对你母亲无丝毫恨意,只为与你父亲再续前缘?”
温辞:“可云渺并非许氏,她尚且年幼,何其无辜……”
阳光穿过层云,徐徐洒落,微风拂过,湖面波澜四起,明净波光耀人眼目。
湖畔旁的步道上,神情沉静心中却已有所筹算的裴寂明,与一旁面上明显不安的云渺一道望向远处几人。
约莫片刻后,温辞回返。
他身后跟着一人,面上带笑,一身蓝灰衣袍配以手上拂尘,行走间习惯性微微躬身,见温辞长久不语,那人上前半步,正待出声,一道清冷微哑的少年音忽然平平传来:“我宫中尚缺一人服侍。”
内侍一怔。
温辞迟缓抬头,眼光直直看向对面少年。
裴寂明神情平淡回视温辞目光。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明了现下事态与各自所想。
此前沈束会对云渺下杀手,除却以此给许知潼一个教训,震慑她莫在温府内宅生事,还因他虽清官名声在外,实则宦海沉浮多年,本性冷血,未将这小小一条人命放在心上。
如今温辞出面求情,他身为长辈,懒怠同一小辈就此事拉扯,但若就此放云渺离去,却非他一贯行事作风。
“她若不同她母亲有所牵扯,自是无辜。这般,便留她在宫中做事,待年满二十五岁,放出宫去。”
沈束淡淡落下一句,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温辞知晓此事已定,再不敢多言,转身回返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未料想自己一时冲动,竟就此令云渺留在宫中。
这非二人所愿。
再则有前车之鉴,温辞只恐云渺一个不慎,便会如同此前一名因他随手一指、在旁引路的年轻宫女般,消失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连尸身都再寻不见。
温辞心下忧虑,骤然听闻裴寂明所言,两相对视间,确定裴寂明确是存了相帮之意。
湖畔与走廊相隔甚远,裴寂明便是耳力再佳,想来应也未曾听见他与太傅言谈。也不知是会辨识唇语,还是如何?
只温辞对裴寂明早已暗生钦佩,与其放任云渺被内侍随意安排在一处宫殿做事,不若留她在裴寂明身边。
当下,转向身旁内侍道:“既如此,便让云渺前去伺候三殿下。”
内侍应是。
见自己名字被提及,云渺后知后觉,微微歪头看向温辞,“三殿下是谁?”
女童软糯的声音问道。
“便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不知何故,温辞强调道,小小少年眼帘微抬,目光定在裴寂明瞧不出什么神情的脸上,随即低眸,温言嘱咐云渺,“你日后便跟在三殿下身边做事,我得空会来看你。”
云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内侍上前,要领她离去,洗漱更衣,跟随宫中的教习嬷嬷,先学些规矩,再前往三殿下身边做事,她也不动,反在温辞转身离去之际,抬步跟上。
温辞察觉,停步回身。
云渺走上前,整个人乖觉极了,两手抓握温辞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哥哥。”
“你答应过我,让我入宫,做你的书童,若能坚持十日,便带我见我娘亲。”
温辞略略沉默。
云渺看向他,“我现下不要你帮忙了。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要回我外祖家。”
温辞皱眉,神色为难,“……云渺……”他实话实说,“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什么意思?”云渺迟疑,细小的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明了什么,却不肯相信。
温辞不语。
见他迟迟不答话,云渺小嘴一瘪,眼泪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温辞见了,当下只想离去。
察觉他欲走,云渺拽紧他手腕的手愈发用力。但一个人想离开,旁人无论如何阻拦不得,知晓此事再无回转余地,某一刻,云渺倏然松开手,抬袖颇为狼狈地擦拭脸上泪水。
温辞觉察,回转身看她。
裴寂明亦在一旁淡淡看着这一幕。
云渺拭净脸上泪水,对上温辞沉默注视的目光,圆眼一瞪,开口便是责怪,“你是骗子!说话不作数。”
“我再也不要见你,再也不相信你了……”
因她所言并非虚假,此事算下来,确是温辞失诺在先,因而小小少年只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