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微微歪头,眼神端详对面少年的身形,似乎方才一番忙碌,所得尺寸并不精确。
裴寂明被她看的不耐,要让她就此出去,话尚未出口,眉心已下意识微微一蹙。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隐隐觉察……他这话若是道出,语气稍有冷冽,对面这一心一意端详他身形、要为他裁制衣裳之人,或将又是一副暗生闷气的模样。
他一时懒怠搭理她,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云渺却已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走上前来。
“殿下。”她在他身前轻声唤道,见少年闭目不言,便又走近几步。
眉心处传来微微粗糙却温热柔软的触感,是云渺正在用她那双无论冬夏一日不落搓洗脏衣的小手轻抚他的眉心,似要为他扶平那微微皱起的弧度。
不只如此,她指腹在他眉梢略略停留一阵,似在犹疑着什么,片时之后,柔软的发丝从下颌擦蹭而过,怀中骤然偎进一片温软。
云渺伸出双手抱住裴寂明,动作稚气地连同他身后椅子一道揽紧。只二人身量相差太大,她虽意在拥抱安抚这失去母亲、同时为父亲厌弃的可怜少年,奈何手短腿短,一眼看去,反像是一头扎进少年怀中,脑袋贴着对方胸膛。
裴寂明眼眸微睁,垂首看去。
云渺脑袋下意识在少年胸口蹭了蹭,微微出神。
当日裴寂明告诫张巡谨言慎行,张巡未免多生事端,初时自是未向云渺提及四公主身份,只简单说了那孩子身形年岁,又问云渺裁制小孩衣裳需要什么,他虽暂时不便出宫,但弄来些许针线、布匹却不在话下。
这等物件归属日常生活用度,原本便由内务府每月统筹发放。除此外,宫人之间私下交易,或托请有门路的宫人从外购买也时有发生,并不引人注目。
只不知怎的,当日同云渺聊着聊着,所谈话题本与四公主毫不相关,却又在某一刻,转过弯来,重回到那孩子身上。
张巡一时口快,说了句:“殿下对那孩子似有几分兄妹之情……”
话语未尽,见云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向他,轻声说道:“原来是妹妹么。”
既已出口,思及殿下对云渺实则信任居多,再则三人身处深宫,情谊本非普通主仆可及,便多说了几句。
“是殿下母妃生前侍女所生。那女子入宫后获封采女,一年前得罪皇后,被下令赐死。她生下的孩子被打入冷宫,至今也才两岁大小,前阵突发高热,太医袖手旁观,幸得身边有一忠仆,暗中来重华宫求请殿下相助。”
“那孩子是个可怜的……”
云渺默默听着。
而张巡一席话毕,自觉有愧殿下一番告诫,微一叹气,转身自去向殿下请罪。
待张巡远去,身影消失不见,云渺仍是坐在木盆前,一副微微出神的模样。
从张巡口中,她又知晓了一些事。
四公主是个可怜孩子,三殿下作为她兄长,二人虽非同母所生,但在举步维艰的当下,仍是暗中前往施救,尽己所能,照拂一二。
只他照拂旁人,又有谁出面照拂他一二?
近来宫中又添了一位小皇子,随着五皇子、六皇子陆续出生,本便为帝王厌弃的少年皇子处境愈发困窘。
他不愿困守重华宫、闭门不出,无论受何欺辱,仍是日日去文华殿进学,风雨无阻。
只既在人前出现,皇上虽不常去文华殿,但若某一日在宫中瞧见他,心生不喜,兼之如今子嗣丰隆,再无顾忌,随意寻个错处,褫夺他皇子身份,贬为庶人。
这般一朝失火前功弃,跌入深渊,再无翻身之日,他心中该是何等的难受!
便是有幸未被褫夺皇子身份,在宫中日日受人欺辱,一个不慎,被人打残打废……
云渺不敢再想下去,当下只觉四公主可怜,裴寂明一番遭遇亦极得人怜惜,自然……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与裴寂明本是一般的可怜,一个没了父亲,一个失去母亲,又因着心中对他微微的愧疚,自从落水那日认出他、阴差阳错到他宫中做事,她便将他当作了自己人,自觉二人十分亲密。
她是想好好照顾他的。
云渺两只手无意识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小小一颗脑袋再次在少年怀中挨挨蹭蹭,语气十分怜惜:“裴寂明,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称他三殿下。
少年闻言,只是沉默。
云渺一颗脑袋再次在少年怀中挨蹭,“会好好照顾你,疼惜你。”嗓音娇柔,一字字甚是笃定,“这世上就算没有一个人在意你,我也会在意你;你什么事做的不好,也会原谅你;会像你照护四公主一样,照护好你。”
“我肯定能做的很好的。我现在就有在好好照顾你。”
少年心中只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