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阳吃饱了,想起当日魏家全家那张又青又白的脸色,心情便又好了几分。
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蠢人到底不多,她毫不犹豫便选了第一条,主动求着落了胎。魏家全家那个脸色……呵。”
谢柳在旁边默默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到她手边。
昌阳看了一眼,用手挡了一下:“我没生气,是真的饱了。”
谢柳便不强求,端回来自己低头喝了,一边喝一边听他们说话。
相比谢柳的体贴少言,施琅的好奇心就明显得多,什么事都要打听到底:“公主恨魏家?能不能问一问其中的缘故?上次听公主说完,好像丽妃一系也是被圣旨安排而已。公主的性格,不像是会迁怒的人。”
这话一出,昌阳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世人何尝不都是这么想的呢?但凡看透那盘棋局的人,都觉得是她迁怒福锦,是她为了私怨处处针对丽妃一系,而魏正阳不过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之人。上回她让人落了那个孩子的胎,大约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心疼魏正阳呢——一表人才、前程正好,被她害得窝囊一生、理想破灭,如今连子嗣都留不住。
她想到这儿,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压住了一声冷笑。这世上的庸人,自己碌碌无为,便最喜欢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是他们夺了他的机会,是他们害他平凡一生……
“这些事和你无关,”她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施琅一眼,“你问得太多了。”
这话已经带了不悦的意味。谢柳有些担忧地看向施琅,犹豫着不敢出声。
施琅倒是反应快,立刻握起筷子交叉挡在嘴上,表情乖巧又无辜地“哦”了一声,那动作和神色都透着一种“我错了但我认得很及时”的讨巧劲儿。昌阳那点子不悦被他这副模样冲散了大半,忍不住失笑。
“行了,想看热闹自己去看。下午不是还要逛庙会么——谢柳,你想不想去?”
她偏过头,看向安静内敛的谢柳。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不会主动招惹注意的竹子,存在感总比旁人薄几分。无论性格还是身体的缘故,他不会像施琅那样在她不快时插科打诨,可她一直记得他的体贴和关心,所以也不会忽略他。
她的目光落过去时,谢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被日光轻轻照到的水面。他摇了摇头,用手比划了几下。身后的随从便替他开口:“谢相公想回去写曲谱,不出去了。”
昌阳也不勉强:“那你好好歇着。谱曲也不急在一时,别太累着。”
谢柳又笑了一下,淡淡的,像月色透过薄云,微微弯了弯眼睛,点点头。
施琅在旁边看着,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这一幕太安静了,忽然夹了一筷酸萝卜塞进嘴里,整个人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昌阳偏头看过去,便见他龇牙咧嘴地指着那道菜,南越口音都蹦出来了:“忒酸了——”
昌阳被他这副怪模样逗得无奈又好笑,索性不理他耍宝:“那我们自己去庙会。”施琅一边嗯嗯点头一边龇牙咧嘴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他眼珠子便转了起来,显然又冒了什么坏水。
昌阳心里刚浮起这个念头,便听他问:“我们出去,会经过驸马跪着的地方吗?”
昌阳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挑:“会。你想去他面前转几圈都行。”
以前后院养的那些人,个个老实规矩,无论她和魏家怎么闹,他们都安安静静呆在自己院子里,从不主动往前凑。眼前这个倒好,不仅不躲,还上赶着要找热闹看。一个刚入府没多久的新人,如此主动地加入她的阵营,倒是头一回。
昌阳心里生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她想知道,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回又想干什么。
施琅也没让她失望,摸着下巴试探地问了一句:“那我穿着竹青长衫,绑着发带,学着施伯亦的样子在他附近晃呢?”
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一拍。
昌阳张了张嘴,着实没想到他会出这种主意。他分明说过不喜欢模仿别人,如今却主动要扮成施伯亦的模样去刺激魏正阳——可对他自己来说,这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施琅倒是先一步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用一种同样意外的语气反问:“公主为何如此意外?驸马是正夫,施伯亦是您旧情人,对我而言都是情敌,我自然恨不得踩死他们。”
谢柳一口汤喷了出来。
这位向来不动声色的琴师大约这辈子都没这样失态过,咳得肩膀都在抖。
昌阳也被这句话堵得无言以对,可偏偏他说的话听着歪,仔细一想又句句在理。她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该夸还是该骂的复杂:“你……很好。”
施琅仰头看着她,顺杆就往上爬:“有多好?越来越好的话,公主可以为我废后院么?”
谢柳这回是彻底呛到了,咳得几乎钻进桌底。
昌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臂:“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