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书:“……”
*
四下阒寂,悬于车顶的夜明珠莹莹生辉,杯水车薪地照亮了夜色一隅。
苏稚水悄然睁开眼,打开虚拢成拳的手掌。
苍白的掌心是一株小小的、红色的花。
五片细长的暗红色花瓣,钩子般向内蜷曲,青灰花萼,根茎干瘦,如暮年老人空瘪的血管。
乍看像一只涂满了血色豆蔻的枯手。
死人池畔,洗骨花。
记不得多久以前,她出使刺杀任务失败,靠假死逃脱一劫。
彼时她浑身经脉尽断,被抛尸于乱葬岗,寒鸦阵阵,盘旋于灰霾的苍穹上,时不时降落下来,啄食腐尸。
这些尸体新旧不一,有的胸腔破了个大洞,五脏六腑空空如也;有的眼球不翼而飞,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还有的早被吃干抹净,白森森的骨架子上,零星挂着丝缕残肉。
她动弹不得,伤口也溃烂流脓,这些玄鸦很可能会把她当作尸体,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分而食之,让她成为此地无数白骨中的一具。
暗榜排行第七的杀手若死于玄鸦之口,岂不贻笑大方?
一只玄鸦落在了她胸口,啄来啄去,尖利的鸟喙刺穿皮肤,薄薄的衣料上晕开一滴红。
她以为这只玄鸦想先吃掉心脏,绝望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胸口的刺痛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衣物中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只玄鸦以鸟喙叼出了一朵小红花,便是洗骨花。
洗骨花长于南蛮之地的死人池畔,蛇鼠毒虫遍地,慕名而去者,大都尸骨无存,侥幸逃脱者,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加之死人池邪气冲天,除了洗骨花外,便是堆积成山的骸骨,别无奇珍异宝。
口口相传下,去寻机缘的修士便逐渐凋零,至今已人迹罕至。
若非尊主为了制作莲焱解药,替她解毒,那荒芜阴邪之地,恐怕早已为世人遗忘。
短短六载,煌煌几百条人命作垫脚石,安然无恙通往死人池的路线,终于拼拼凑凑地绘为一份详尽的地图,自尊主手中,传到了她的手中。
后面,她便自己去摘了。
那次出使任务前,她刚摘得一朵洗骨花,随手揣入怀中。
没想到竟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死人池,埋骨之地,暗无天日,以血为水,以肉为壤。
洗骨花,便在这血肉之中,生根发芽,虽无色无味,却是在死人堆里孕育而出,从头到脚都沾染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沉死气。
自然令玄鸦垂涎三尺。
一瞬侥幸之后,她又开始惶惶不安。
洗骨花只有一朵,玄鸦却有数十只,吃完了花,再来吃她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担忧实属多余。
那只玄鸦叼出洗骨花之后,其余几只如闻到了腐肉味的鬣狗,凶光毕露,一声嘶叫,竟起了内讧,扑作一团,撕咬抓挠起来。
鸟毛纷飞,血肉淋漓,如下了一场黑红的暴雨。
凶狠的争斗中,玄鸦一只接着一只死去,最后的获胜者亦是遍体鳞伤,眼睛被啄瞎一只,翅根血淋淋地撕裂,连坚如磐石的鸟喙都磕破了一角。
它已然飞不动,摇摇晃晃地向洗骨花走去,一寸之遥处,轰然倒地,血尽而亡。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围观了全程,像观赏完一场精彩又滑稽的戏码,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畜生之间,也有杀人夺宝。
比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稚水合拢掌心,起身打量四周。
核舟虽大,内部构造同巨型马车别无二致,专门为宋玉书出行设计。平日里容纳一人时,宽敞有余,如今多了两人,便显得捉襟见肘,尤其没地方睡觉,只最里面摆着一张锦缎软榻供以休憩。
宋玉书很有君子风度地将软榻让给了她,自己则蜷缩在软榻旁边的圈椅上,睡得七倒八歪。
至于姬清寒,他在船舱外打坐,一整个下午都没入内。
她悄然起身,行至窗边,将窗户打开了半掌宽度。
微微踮起脚,目光所及,是窗台下方雕刻着的腾龙舞凤祥云纹,凹凸不平,缝隙窄小,恰好可以把洗骨花严严实实地塞进去,不至于被高空烈烈长风刮走,也不至于醒目得一眼被人发现。
苏稚水指尖摸索着这些纹路,寻到最隐蔽的一角,正想掏出袖中的洗骨花。
背后有人道:“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