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杜顺从盐仓被传到了大理寺。
他进门时还穿着当值的衣裳,显然没料到事情会查到自己头上。
四十来岁,在盐仓做了十几年,一开始嘴很硬。问起何掌柜那张销引为什么压了四日,只说年底忙。问福顺号那张为什么补错日期,他又说是抄写时记混了。
陆青把前后三个月的销引记录往桌上一放,“你经手的二十七笔里,二十三笔次日送出。剩下四笔里,三笔都和邵家有关。”
冯顺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巧合。”
“那第四笔呢?”
“哪一笔?”
“十一月初七,恒泰盐号。”陆青翻给他看,“也是邵维舟介绍来的。”
冯顺不说话了。
沈知微没有参与审讯,她坐在外间,听完陆青出来复述,才翻了翻那几笔名单。
“不是年关才开始。”裴怀景站在窗边,“至少两个月前就在试。”
“金额呢?”
“都不大。”
“出事了吗?”
“没有。”
沈知微轻轻敲了敲那张纸,这就更像了,邵维舟很早就在摸这条缝。只是以前没有万通代结,哪怕销引拖几日,也很难在极短时间内拿到第二笔现银,直到沈知微把盐引纳进代结,那条旧缝一下变成了可以利用的通道。
韩文礼比冯顺撑得更久。他是盐务官署的书吏,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做的每一步都合规。
“过引那日,我查的就是官署正册。册上写着尚准支一百担,我便照册办理。”
裴怀景看着他,“你不知道盐仓那边已经支完?”
“不知道。”
“杜顺呢?”
“不熟。”
“邵维舟呢?”
“做盐的谁不认识邵老板。”韩文礼回答得很快。
陆青把一张出入记录推到他面前,“腊月二十五晚上,你去过城西永乐巷。”
韩文礼脸色一僵,“朋友家。”
“哪位朋友?”
他没说。
陆青看着他,“邵维舟在永乐巷有一处外宅。”
这回韩文礼终于闭了嘴。
当日下午,邵维舟名下几处账目也被翻了出来。
真正让沈知微确认这不是偶发疏漏的,不是某一张盐引,而是一笔银子。何掌柜那张空引完成代结后,柜坊付出去的九百余两先到了卖引人手里。第二日,其中七百两便转进了城南一家绸行。
表面看,是卖家偿还旧欠,可那家绸行半个月前刚从邵维舟手里接过一批盐货。再往前查,所谓“旧欠”根本不存在,银子只在中间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邵家。
顾承泽看到这里,脸色也已经沉了下去,“所以卖引人也是他的人。”
“至少这一个是。”沈知微把账推过去,“前面几笔倒还不确定。”
结果很快出来,前三笔真引,卖家各不相同,但其中两家,都和邵维舟有长期往来。第四笔福顺号那张,盐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唯一奇怪的是,卖家拿到代结款后,并没有立刻动,直到第五笔空引顺利放款,第四笔卖家的钱才和第五笔一起流进邵家关联的几家铺子。
沈知微看着那几条资金线,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前三笔不是为了赚钱,是在买我们的信任。”
顾承泽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第一笔完整走完。
第二笔按规矩办。
第三笔甚至故意拿了一张已经支过部分、只剩二十担的引,让万通确认“原引多少”和“尚可支多少”之间的差别。
每一笔都像是在配合沈知微完善规则。
当时看,是邵维舟懂生意。现在再看更像是在让万通一点点相信,这套流程已经足够可靠。
……
杜顺终于在当天夜里松了口。
他收过邵家的银子。邵维舟让他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有些销引单晚两日再送,有些日期补记时,按邵家给的日子填。
“为什么?”
杜顺低着头,“邵老板说,不过是晚几日,盐也不是少了。”
“他给你多少?”
杜顺低着头,“每回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