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是贴身婢女送热水进来。
“王妃熬了一夜,该歇歇了。”
“不了。”她摇头,声音平静,“去请周怀安,半个时辰后,我要见他。”
与此同时,京兆府衙前已聚起人群。
周怀安站在石阶下,身穿褪色青衫,手捧一叠纸页,神情肃然。
他曾是大理寺评事,因不满冤狱频愤而辞官,如今为民讼师,在百姓间颇有声望。
他展开手中《慈济善堂非法集资诉状》,高声宣读:“据查,该堂十年间以‘香火捐’名义敛财逾百万两,所涉商户多已倒闭,更有死者名列分红之列!礼部右侍郎杜维安,殁于元昭十六年,今其名赫然在册,签字具领——请问诸位,死人何时复活,竟能亲自领银?”
围观百姓哗然。
“啥?死人都能拿钱?”
“我去年捐了二十两给善堂救灾,结果喂了贪官?”
一名老农颤巍巍上前:“我家田被强征修堤,说好补偿银走善堂中转……等了三年都没到账!我儿还病着,就指着那笔钱救命!”
周怀安递上笔:“今日联名控告,若您愿作证,请在此签名。”
十余人当场落笔。
衙门前值守的差役本欲驱散,却见李崇义远远走来,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片刻后,有人现原本午时就闭门的京兆府,今日受理状纸的时间竟延至黄昏。
风起云涌,暗流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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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王府暗室。
赵九龄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属下已查明,瑞丰号确为东宫隐产。柜员酒后吐露,每月初六,东宫内侍必来提‘香火金’,从未中断。”
萧澈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手帕仍染血迹。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案上那只紫檀匣。
里面躺着林氏的绝笔绢书。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把杜维安当年的验尸记录……和那份分红名册,一起送去东阁。”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问问王妃,最近可曾梦见母亲?”天光渐明,东阁内寒意未散。
苏锦黎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档,指节微微白。
萧澈派人送来的紫檀匣已打开,两份文书并列置于案上:一份是杜维安当年的验尸记录抄本,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另一份,则是从慈济善堂暗渠中截得的分红名册残页。
赵九龄亲自带人比对了整整一夜。
笔迹不符。
这不是简单的形似神离,而是刻意模仿下的破绽百出。
杜维安生前奏折上的签名,向右微倾,收笔利落,如刀裁竹;而分红册上的“杜维安”,转折僵硬,墨色滞重,尤其“维”字左旁的提画,竟用了极少见的逆锋起笔——此法在京中官场几乎无人使用,唯有一种人常用:伪造文书的老手。
更关键的是墨。
化验房的老吏用银针探过,确认册上所用墨汁掺有南疆朱砂。
这种矿物极难研磨均匀,寻常书吏避之不及,唯有药性调和后方可入墨。
而宫中仅一处配制此类墨料:东宫御用药库,专供太子调理心疾所用丹丸外敷之墨锭。
消息传回时,萧澈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南疆朱砂”四字,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惊怒,只有一丝冷彻的了然。
“终于,碰到了他的皮。”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对着谁说话。
他没立刻动作,反而召来了内廷掌印太监魏箴。
魏箴年近六旬,面白无须,行走无声,是皇帝身边最沉默也最危险的一把刀。
传闻他从不站队,只忠于龙椅上的那位。
可萧澈知道,再忠诚的狗,也有想咬人的时刻——只要骨头够香。
那日午后,魏箴踏入王府偏厅,见桌上搁着一方古砚,青灰泛紫,纹理如云走龙蛇。
“听闻令侄有意仕途?”萧澈轻咳两声,语气平淡,“区区小物,聊表心意。县丞虽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魏箴低头看着那砚,瞳孔微缩。
这方砚台他认得——先帝赐予东宫讲读学士的旧物,二十年前失窃,宫中追查多年无果。
如今竟出现在七皇子手中。
他明白,这不是赠礼,是警告,也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