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后世有人见此,请代我们说一句:我们不是贼,是兵。”
赵九龄跪在泥水中,双手捧起名册,久久未语。
归程途中,他亲自护箱而行,一路无言。抵达七王府时,天色将明。
苏锦黎已在东阁等候。
她接过名册,指尖拂过那一个个名字,仿佛能听见铁甲踏雪、烽火燃城的声音。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血书上,许久,才轻声道:“他们要抹掉名字,以为这样就没人记得。”
她抬起头,眼神如刃:“可名字比骨头硬。”
窗外,晨光初透。
她将名册置于案,召来赵九龄:“把这些名字,抄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裴昭,最后一份——”她顿了顿,声音沉稳,“送工部。”
赵九龄一怔:“送工部?”
苏锦黎望着远处宫墙,唇角微扬:“既然他们怕人看见,我们就让它立在所有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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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悄然逼近宫门。
天刚破晓,宫中诏书尚未出殿,萧澈便已命工部匠人将《戍边营实名册》全文誊录上石。
三块青石卧于王府后院,工匠们彻夜不眠,凿刀起落,火星四溅。
每一笔都深深刻入石骨,仿佛不是刻字,而是为三百四十六个被抹去的名字重新接续血脉。
苏锦黎立于廊下,披着一件素色斗篷,看那一个个名字从羊皮卷跃上石碑——陈大河、杜维安、沈知节……她指尖抚过冰冷的刻痕,忽然觉得这石头竟有温度。
“他们怕的是什么?”她轻声问身旁的赵九龄。
“怕人知道。”赵九龄低声道,“怕真相不是藏在账本里,而是长在百姓嘴里。”
萧澈站在碑前,咳了两声,袖口沾了点血丝,却只随意擦去。
他望着那些名字,眸色沉静:“名字是根。拔了根,树就死了;可只要根还在,风再大也吹不散。”
奏折当日递入宫中。
太子在御前怒斥:“此等旧事翻出,不过是煽动怨气!若人人效仿,告先帝之过,岂非动摇国本?”他声音激昂,言辞锋利如刀,“立碑于朱雀大街,等同昭告天下朝廷曾冤杀忠良——这是要逼陛下认错吗?”
满殿寂静。
皇帝端坐龙椅,手中把玩一枚旧玉佩,神色莫测。
他没有立刻驳回,也没有应允,只是将奏折搁在一旁,淡淡道:“容朕再思。”
几日后,内廷掌印太监魏箴悄然入殿,捧着一只乌木匣。
匣开时,一片肃然。
里面是一份泛黄密档,封皮无题,唯有火漆印仍鲜红如血。
魏箴跪地呈上:“此乃先帝晚年亲批,未曾宣示于众。”
皇帝展开纸页,目光一寸寸扫过那熟悉的字迹,眉头缓缓松开。
纸上八字赫然在目:“治国之道,不在讳疾,而在敢医。”
殿外风起,卷动帘角。
良久,皇帝闭目颔:“准了。碑,立于朱雀大街南口,面向万民。”
消息传出当夜,魏箴独步御花园。
池水幽黑,映不出月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早已褪色斑驳。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入水中。
玉簪下沉,一圈涟漪扩散开来,最终归于平静。
没人看见那一瞬他眼底的痛意,像埋了十年的火种,终于熄灭。
与此同时,七王府灯火未熄。
苏锦黎召集所有受害军户家属与亡官遗族,设堂于东苑偏厅,取名“无名堂”。
墙上悬满纸牌,每一块都写着一个名字,墨迹新干,还带着笔锋的重量。
三百四十六张,密密麻麻,像是整片夜空落下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