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铜铃,一声声,像是亡魂的脚步。
苏锦黎缓缓合上签收单,放入袖中。
“寒髓散,三年作,损心脉,形如痨症。”她淡淡道,“当年东宫那位贵人暴毙,病因正是‘心竭猝亡’——时间、症状,全都对得上。”
她看向韩霁:“追查那辆马车,查清它除了运尸,还运了什么。”
又转向裴文昭:“你去查林承业这些年保举升迁的背后,是谁递的条子。”
最后,她望向柳莺:“你誊抄所有相关文书,明日交我。从今天起,你不只是誊录,是七王府查案司协办。”
少女浑身一震,泪水终于滑落。
她不是为了自己平反,而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她说真话。
数日后,消息悄然传开:七王府将在药王碑旁立“贞悯碑”,铭刻仆婢姓名,以彰忠信之德。
百姓议论纷纷,士族震怒不安。
有人骂苏锦黎僭越礼制,有人暗中串联欲联名上奏。
而在这风雨将至之际,一个身影踏雨而来。
那日清晨,王府门房通报:周氏求见。
苏锦黎正在院中查看贞悯碑初稿,闻言抬眸。
“周氏?礼部右侍郎周崇礼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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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门房低声,“她说不为夫君‘死人上奏’之事怨恨,只想当面见您一面。”
苏锦黎沉默片刻,吩咐:“请她到花厅候着。”
她没动,只望着石案上的碑文草稿,最后一行尚未落笔——
【秦婉娘,安国公府旧婢,癸未年四月初七卒,因信守诺言而死。】
风吹纸页轻颤,仿佛有谁在低语。
她忽然觉得,有些真相,不该只埋在地下。
有些人,也不该永远无声。天光尚未破晓,细雨如丝。
周氏立于七王府花厅外的檐下,一身素布衣裙,未施脂粉,间只簪一支银钗。
她不似官眷,倒像寻常人家的老妇。
门房通报后,她并未急着入内,只是静静望着院中那方石案——上面铺着一张碑文草稿,纸角被风掀起,又被压住。
苏锦黎来时,披了件鸦青色斗篷,眉目清冷如旧,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微微一顿。
“你来了。”她没有问为何而来,仿佛早已料到这一面终会到来。
周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匣身无饰,唯有一道铜扣泛着岁月磨蚀的暗光。
“我夫君周崇礼,生前为礼部右侍郎。三年前因上奏一桩婢女替罪案遭贬,归家后郁郁而终。临去前,他烧尽所有文书,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官场无真话,唯有碑石能存百年声名。’”
她将匣子双手奉上:“这些年,我记下了三十六桩冤案。其中九起,皆是婢妾代主受过,死无葬身之地。”
苏锦黎接过匣子,指尖触到那粗粝的木质,心头忽如针刺。
她打开,一页页翻过。
字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显是多年积攒而成。
每一条记录都极简:时间、地点、人名、事由。
没有控诉,没有悲鸣,唯有事实本身,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癸未年五月初二,秦氏婉娘,安国公府尚药局杂役,因拒改医案,被诬盗寒髓散,逐出府邸,七日后暴卒于城南义庄。”
苏锦黎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原来早在她重生之前,真相便已有人试图留下痕迹。
“你要立碑?”周氏看着她,“那就别只写一个人的名字。让她们都站着回来——哪怕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