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龄查得清楚:安国公苏震霆暗中联络三十六家大族,密谋在春祭当日动“静跪请愿”。
计划由百名年过七旬的老翁身穿孝服,跪堵太庙甬道,声称“万民共愤”,逼朝廷废除鼎制与祭典。
这招狠毒——借老人之躯行胁迫之事,若强行驱赶,便是不孝;若退让,则前功尽弃。
但赵九龄并未立即拆局。
他在临行前五日,命几名暗卫扮作茶客,潜入这些老翁常去的几家茶楼。
话不多说,只低声议论一句:“听说七王妃要在祭典上公布‘谁家祖宗做过亏心事’?”
再添些模棱两可的细节:“好像有名单……牵扯到百年前的井祭……连沈家老宅地基下都挖出了东西。”
消息如细针,扎进人心。
起初无人当真。
可越近年节,风声越紧。
有人梦见祖坟冒黑烟,有人现家中族谱少了一页,更有几位老翁夜里惊醒,喃喃念着从未听过的女人名字。
到了出前夜,原定百人,竟有二十七人称病告退。
有的说突然咳血,有的说腿脚失灵,还有一个直接让人抬着棺材上门,哭喊着要提前办丧事避灾。
苏震霆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焚信,气得砸了砚台。
“她根本不怕争,她是要把我们的恐惧,变成她的阶梯!”
窗外,夜雨初歇。
太庙前,三百六十面姓氏幡在湿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双未曾合上的眼睛。
苏锦黎独自立于鼎前,手中握着一份尚未公开的名录誊本。
纸页微黄,墨迹清晰。
她低头看着第一页上的三个名字,指尖缓缓划过——
周允安,举报贪腐失踪;
李阿姐,抗税而亡;
陈二狗……春祭当日,天未亮透,太庙前已聚满了人。
寒雾弥漫,三百六十面素帛长幡在微光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无声的森林缓缓呼吸。
百姓们自排成长队,不喧哗,也不推挤,只是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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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中有农夫、织工、码头苦力,也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点什么——一张纸条、一块布片、甚至是一根刻了字的竹签。
苏锦黎一身素白深衣,外罩青缎披风,间无钗,唯有一支铜簪束。
她站在新铸的青铜鼎前,手捧一卷黄纸誊本,《无祠者名录》册。
风拂过她的鬓角,吹起纸页一角。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周允安,举报贪腐失踪;李阿姐,抗税而亡;陈二狗,终生未娶,只为养活三个战乱中失怙的孤儿……他们没有牌位,但有名字。”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
有人低头抹泪,有人攥紧拳头,更多的人只是怔住,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历史”——不是史官笔下的功过,而是活生生的人,在泥泞里挣扎过、死去、又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