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次,一次是在虞幼窈诵读盲女名单时,一次是她在青石碑前跪拜那晚。
她放下笔,披衣出门,直奔城外药王庙。
老槐树仍在,陶罐也还在枝杈间,银杏叶随风轻颤。
她绕到树根处,凭着冥冥中的指引,徒手挖开冻土。
不多时,指尖触到硬物——一只密封的陶瓮。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泛黄竹简,封皮上写着《林氏除名簿·副本》。
她颤抖着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全是女子姓名:某氏某,因未婚先孕被逐;某氏某,因夫家绝嗣归宗无门;某氏某,因战乱失散,族谱不留其名……百年之间,密密麻麻,逾三百余人,皆被家族或官府正式注销身份,生不得入祠,死不得留碑。
柳婉娘跪坐在雪地里,泪如雨下。
这不是历史,是伤口。是一代代女人被抹去存在的证据。
她抱着陶瓮连夜赶回王府,跪在苏锦黎面前,双手呈上:“这是他们想烧尽的一切。”
苏锦黎接过竹简,沉默良久。
她没有立即下令刊布,也没有召集幕僚商议,只是命人取来一方新制火漆,在封口盖上“正名坊·秘档”印记。
然后她说:“把这些名字,全部录入补遗篇。附注一句——”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顿:
“此非功过,乃命之所系。”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檐下那盏素灯仍在风雨中摇晃,光影投在地上,像无数张口欲言的唇。
而在大理寺深处,裴文昭正伏案整理各地呈报的户籍异动文书。
他的桌上,多了一册匿名送来的《除名簿》抄本,封面空白,唯有一页夹着的纸条写着:
“你看不见的死亡,每天都在生。”北境的雪还在下,但京城的雨已停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文昭在大理寺值房里坐到三更天,案头那册匿名送来的《除名簿》抄本摊开着,纸页泛黄,字迹却如刀刻。
他一根手指缓缓划过“林秋荷”三字,停住。
这个名字不在原报册中,是后来韩四娘从边镇辗转带回,附于补遗之后——未婚先孕被逐出族门,冻死在归宁途中,尸骨无人收,名字三年后便从宗谱勾销。
“非罪而除籍,与杀无异。”他低声说,像是对着空屋陈述,又像在向某种看不见的审判者申辩。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这些日子,他翻遍各州户籍残卷、查核流徙档案,现类似“林氏除名簿”的记录并非孤例。
江南有因灾荒卖身为婢、籍贯注销者;陇西有女子随夫戍边,战乱失散,官府以“查无此人”结案;甚至有些家族为争产夺嗣,私将庶支女子除名,连灵位都焚毁。
这些人,生前无权,死后无名,仿佛从未活过。
可他们真的没活过吗?
裴文昭合上册子,起身披衣。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只藏于案牍之间。
翌日清晨,紫宸殿早朝。
元惠帝尚未落座,裴文昭便出列跪奏,双手高举一道朱批折子:“臣请追谥无名者。”
满殿哗然。
沈知白——当朝礼部尚书、世家领袖,须皆张,厉声喝道:“荒谬!死者已矣,何来谥号?你这是要给野鬼封爵吗!”
“非为封爵。”裴文昭未抬头,声音平稳却锋利,“臣所请者,非荣典,非恩赏,唯‘正名’二字。凡经查证,确因非罪——或家变、或流离、或冤黜——而被除籍者,请朝廷出具平反文书,许其后代重入祖坟,或立祠供奉。此非僭越,而是还他们一句:你们曾活过。”
大殿寂静,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
沈知白冷笑:“纸册烧了就烧了,你还能让死人开口说话?人心浮动,礼制崩坏,皆由尔等轻慢祖法而起!”
“您烧的是纸。”裴文昭终于抬眼,目光直刺过去,“我们守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