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城头,马蹄声缓缓停下。
凌不疑翻身下马,深色的披风落满细碎白雪,他目光越过一众边关将领,直直落在身前银甲少年的身上。那双眼深邃锐利,似要穿透徐珩这层化名的外壳,直抵他掩藏多年的本心。
何铭跨步上前,率先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何铭,恭迎凌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雪苦寒,大人辛苦了。”
“何将军不必多礼。”凌不疑淡淡应声,视线却分毫未从一旁的文子珩身上挪开。
文子珩神色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疏离有礼的笑意,抬手回礼。
“镇北将军徐珩,见过凌大人。城关早已备下馆驿,大人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二人从前并无任何交集,只是第一次相见的朝廷同僚。
凌不疑微微颔。“有劳将军。”
一行人并肩走入城关,何铭一路在旁不停说着北境战后的布防、匈奴残余各部的动向,滔滔不绝。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身侧二人看似安静,空气里却早已暗潮翻涌,无数无声的试探在风雪之间来回碰撞。
帅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帐中的寒意。何铭安排好了值守,想着留给二人商议军务的空间,便起身告退。
“你们二位商议边关要务,末将先出去巡查城防,有事再唤我。”
帐帘落下,何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帅帐,便只剩下凌不疑与文子珩两个人。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点点火星。
凌不疑缓缓转过身,不再伪装那份客套平和,一双眼眸沉沉地锁在文子珩的脸上。他缓步走到沙盘一旁,目光扫过上面标注清晰的匈奴要道、城关隘口。
“龙城一战,将军千里奔袭,以八百陌刀卫硬撼十几万铁骑,釜底抽薪,逼得匈奴大军回援,解北境之危。这般绝妙的计策,绝非寻常边关将领能够谋划而出。”
文子珩垂眸,指尖轻轻搭在沙盘边缘,脸上笑意不变。
“凌大人过誉了。不过是被逼到绝境,行一步险棋罢了。战场上生死一线,只求能够守住北境山河,谈不上什么绝妙谋划。”
“一步险棋?”凌不疑微微抬眼,声音放缓,话语之中藏着一层隐晦的试探,“可依我看来,将军这一步棋,布局深远,算尽人心,连单于回援的路线、行军的时辰都算计得分毫不差。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倒像是从小便浸淫朝堂权谋之人才能拥有。”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文子珩心底清楚,凌不疑已经开始旁敲侧击。
他抬起眼,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大人说笑了。我出身乡野寒门,早年火头营之中烧火煮饭,哪里懂得朝堂权谋。只不过在边关数年,日日与匈奴周旋,看多了蛮夷部落之间的利益纷争,久而久之,便摸透了几分人心罢了。”
凌不疑往前走了两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眉眼,像是在与记忆深处那张少年的脸庞慢慢比对。
“寒门出身……”凌不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幅画像,画上之人眉眼与将军极为相像。我初见之时,险些误以为,是一位多年前消失在皇宫之中的旧人。”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深潭。
文子珩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