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雯忽然收敛了笑,重新直起身来,正色看向芽衣。
那目光像这月球表面唯一还能照见人影的光,又静又直,连一点雾都没有。
“雷电芽衣,你在那座庭院里待了多少天,我就看了多少天。”
她慢慢开口,语比之前都缓,像要把每个字都嵌进脚下的月尘里。
“一切都不过是我用自己的记忆给你搭出来的温室。”
她抬起手,指向陨坑最深处。
那里黑得像是能吞掉所有投下去的目光,又像有无数细小的、未成形的影子正在底下缓慢涌动,窸窸窣窣,像梦从人身上褪下来时出的轻响。
“所以,现在你可以再选一次。”
凯雯放下手,撑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像要把那三个字亲手递到芽衣眼前,“还想要‘真正地活着’吗?”
她的声音落在无风的陨坑里,却没有散,像一枚被整座月亮托住的星尘,慢慢地、沉沉地压下来。芽衣站在她对面,像被那道光钉住了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抬起自己那只透明的手,映着远处稀薄的星光。
那手仍是她自己的形状,却比任何鬼魂都更像泡影。
“我要。”芽衣说。
这次她没有犹豫,声音像从胸口最深处拔出来的刀,干脆,雪亮,带着一种不给自己留退路的狠劲。
凯雯看着她,终于又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很安静,静得像是替她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早就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
她站起身,朝芽衣伸出手。
这一次,那掌心不再只是要接住星尘,它像一扇真正会被推开的门,在月球永恒的夜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暖。
芽衣看着那只手,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将它轻轻握住。没有实感,却有温度。像有谁隔着生与死的薄幕,轻轻握住了她。
下一刻,雷电芽衣感觉自己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拥有实感的手。
掌心有纹路,有温度,有血液流过后细微的暖。
她试着握了握,指节传来真实的压迫感,腕骨跟着轻响,像重新上好了条的钟。
她仍站在月尘上,却不再像影子那样把风漏过去。
月壤贴着鞋底,每一粒都真实得有些粗粝。
她甚至能闻见这地方该有的、被低温与尘埃浸透的干冷气息,像铁锈混着石灰,从鼻腔一路刺进肺里。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比先前更实在,像从胸腔里振出来的,连尾音都不再虚。
“很简单。”
凯雯还站在她两步外,神色松快,像刚做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她抬起右手,也不知怎的,一枚旧的,上面印着猫爪图案的硬币便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掌心朝下,当着芽衣的面轻轻一握。
极轻的“咔”一声,那枚金属便化作一小撮细碎的粉尘,银灰灰地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像一小截被掐断的月光。
可还没等它落尽,凯雯又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在空气里随意一拨。
一道极细的紫色雷光从她掌心窜出来,像条被驯熟的小蛇,一下缠住那捧正在下坠的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