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大军的旗帜终于在汉中城外汇合了。
暮色从西侧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片平原染成一层均匀的暗金色。
徐达的部队从西面压来,营帐沿着金牛道的末端展开,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丘陵边缘。
旗帜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仍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旗面上的龙纹在白昼的余晖与夜幕的初影之间形成一道不断移动的分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存在来标记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边界线。
那些营帐的排列间距一致,像是经过精确测算,军旗在各营之间以固定的节奏排列,像是正在用它们的间距来替代时间。
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安顿,有人正在把粮袋从板车上卸下来,有人正在用铁锹平整地面,有人正在把火把插入已经被预先挖好的坑洞中。
那些火把在夜色中逐渐亮起,以相同的间距排列在营帐之间,形成一道与城墙平行的光弧,正在以稳定的度沿着弧形向前推进,把营地的轮廓完整地勾勒出来。
王国忠的部队从南面推进,他们的阵列比西侧更分散一些,像是刚刚完成长途行军后正在重新收拢队形。
步兵正在调整队列之间的间距,把那些被拉长了的行军队列重新压缩成适合围城的横列阵型;骑兵在马匹间穿行,有人正在勒紧马鞍的肚带,有人正在检查马蹄铁的状态。
战马的喷嚏声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很远,被傍晚的静默放大,又被风吹散成一段无法连缀的余响。
他们的旗帜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更深的颜色,在风中持续翻卷,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来回应那两片正在合拢的弧线。
有士兵正在捡拾散落在路边的干柴,有人正在把用过的水囊重新挂回马鞍边缘。
阵列之间的空隙正在被后续到达的部队逐一填满。
冯胜的部队从东面赶到,他们比前两路更晚一些到达,前锋入营时暮色已经压到了地平线上。
士兵们身上还带着长途行军的尘土,肩甲上的灰尘在暮色中呈现出一层均匀的暗灰色,脚上的靴底边缘沾着一层干涸的泥壳,像是刚走过一段湿润的路面又经过了长距离的干地。
他们的脚步声在到达营地边缘时放缓了,像是已经完成了需要持续加的路段,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适应新的地形和将要到达的位置。
有士兵从肩上卸下长枪,靠在同一组已经搭好的支架上,枪尖指向不同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标记这道弧线的边缘。
从城墙上望去,三处阵列在汉中城的外围连成一道接近完整的弧线,仍然有少量未被覆盖的空隙,但正在被后续到达的部队逐一填满,像是正在以各自不同的度把那条弧线收拢到它应该停留的半径上。
赤底金龙旗在三个方向上以不同的角度展开,旗面上绣着的龙纹在不同的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有些被暮色染暗,有些正处在白昼的末梢与夜色相接的边界上,在风中持续翻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那些正在移动的阵列,用它们之间的距离来标记收拢的进度,直到那些间隙之间不再需要额外的长度。
徐达在当晚召集了王国忠和冯胜。
三人在中军大帐中围案而坐,案面上摊着一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汉中地形图,图上的墨线在边角处被磨损过数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被后来补描的线条重新覆盖过。
案角的油灯压着一张已经不再需要的地形图,它的边缘已经被炭笔圈出过几处,轮廓的边缘叠在一起。帐中的光线不算明亮,照明主要依靠那盏灯,和沿着帐壁隔几步便插着的火把。
火光在布面上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把三位将领的身影拉长又缩短,像是正在重复一种持续不断的校准。
徐达最先开口。
他没有铺垫,没有看向另外两人,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汉中城的位置,那枚标记在多次折叠后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折痕,像是已被翻看太多次。
“汉中城内有守军三十万。”
“我们三路合围,总兵力约二十万。按常规打法,没有攻城的优势。”
“十万人守城,三万人足以抵挡十万人;三十万人守城,若是强攻,伤亡会很大。”
王国忠坐在长案的另一侧,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落在案角的油灯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测量那盏灯还能燃烧多久。
“但我们有仙舟。”他说,“只要圣皇的仙舟从上方压阵,巨炮轰击城墙,汉中城撑不了多久。”
“炮火可以摧毁城门,可以把城墙轰出缺口,可以压制城头的弓手,让步兵在登城时不必承受完整的箭雨。”
“只要城墙出现一道裂缝,我们的步兵就可以从那里切入。”
冯胜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从长案的另一侧传过来:“就算城墙被轰开,城中的三十万守军也不会立刻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