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把明珠的那句话带回来时,顾惊澜正在院里给青马梳鬃。
刷子从马颈一路顺下去,细毛落在脚边,风一吹便散开。
“她说让你明日去。”程氏站在栏外,没有替明珠添加任何修饰。
顾惊澜把最后一处打结的鬃毛理开,才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顾明珠为何忽然改口,程氏也没有解释。
第二日近午,顾惊澜一个人去了,谢临渊真把她送到门口便停下。
车帘掀开时,他正坐在另一侧,一本杂书摊在膝上,半天也没翻过两页。
顾惊澜刚起身,他便把脚边的小暖炉踢近一些,他只问她大概要进去多久。
“看心情。”顾惊澜把披风系紧。
谢临渊想了想,说一个时辰后若还没出来就让人送饭,不进去找她。
顾惊澜笑他终于知道守规矩,他也不辩,只提醒她肩伤别再撞门。
她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把车帘压好,“等着。”
顾惊澜进去时,程氏已经离开后院,老槐树下只坐着顾明珠。
石桌上晒着昨日洗净的木勺,勺柄还带着水痕;程氏大概刚走不久,旁边那只茶盏仍冒着一点白气。
头剪短以后,她整个人像小了几岁。耳边有一缕总往外翘,压也压不平。
烧伤还在,腕上的白布也没拆,可那些曾经费尽心思堆出来的钗环、妆面、身份,全都不见了。
顾惊澜走到石桌另一边,没有坐。顾明珠抬头看她一眼,“你怕椅子有毒?”
“肩疼,坐久了起不来。”
顾明珠没接话,只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靠墙的位置。
这个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像没看见似的。
桌上放着昨天那个小布袋。
风从墙头吹下来,顾明珠那缕不听话的短又翘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会儿,最后索性不管,直接把布袋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她说。
顾惊澜没有马上碰,“你的东西?”
“你的。”
布袋口一松铜铃落进掌心。铜皮被顾明珠握了一夜,已经没有昨日箱底那股凉意。
顾惊澜翻到背面,看见一处被磨得亮的凹痕,那是旧绳结常年勒出来的。
她手指刚碰到那道旧牙印,零碎的记忆便跟着回来一些。
校场的泥水,哭得满脸灰的妹妹,还有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马鞍铃。
那天回家后,她甚至把点心分了半块给顾明珠,因为这个“丢了铃”的妹妹实在哭得太惨。
顾惊澜把铜铃晃了一下,声音还是闷。
“你拿的?”她问。顾明珠点头,承认得毫不费劲。
当年她自己的铃坏了,看见惊澜那只还好好的,便趁人不注意解下来藏进袖子。
惊澜后来问,她不仅不认还哭着指了马夫。顾惊澜听完,半晌没说话。
顾明珠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想把铜铃拿回来,手到一半又收住,只小声承认小时候脸皮厚。
她那只受伤的手落回膝头时指尖还蜷着,像多年以前把铃攥进袖子里时一样。
“现在偏僻也没薄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