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浅浅入夏,梧桐树绿茵成染。
西陇莲阴族正列于参加祭礼的队伍中,祭礼结束。也该起程了。
走之前,花莲来了趟未名居,见到芜叶伤神的模样后,不由心疼。她隐约觉得千雪安的死因绝非偶然,但众人似乎都对此缄口不言。
“芜叶,我要走了。”见窗外的古梧桐树长势极好,花莲看了看那棵树。
芜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还记得幼时庭院内没有这棵树,想必是在你去了云溪后,千宗主命人栽下的。”
“茎秆粗壮,树影斑驳,古树历经沧桑依旧生机顽强,风吹日晒,雨打雷鸣,它依然扎根大地。”
“春抽芽,夏枝繁,秋落叶,冬静立,以百年为息,循环四季。四季之所以为四季,在于时间如流水,而非静止,万事万物皆在轮转变化。树不可选择倒流时光,就像人无法回到昨日,一切都要向前看……”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芜叶,见她落寞地捡了片宽大的梧桐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千宗主的离世打击对你很大,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你自己身上。”
芜叶闻言,眼眶猛地染红,强忍着莫让眼泪掉了出来。
“幼时犯错是自己的错还敢狡辩,长大了不是自己的错为何要揽在身上,给自己形成束缚呢?”花莲替她擦干眼角那一滴泪。
她抿了抿唇,莫名地觉得自己也跟着留出泪来,“芜叶,我知道你很勇敢……你知道么,你现在就像那颗古树的幼年期,尚未长成能撑起头顶一片天的绿荫,每个人都会经历潮湿粘腻的雨季,这场雨季有的冗长、有的短暂,有的是狂风暴雨,有的是绵绵烟雨……但无论如何,人生绝不会是一场绵延不歇的雨季,你明白吗?”
芜叶哭着点了点头,她哽咽道:“师姐……师姐,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我不敢往前走了,师姐……为什么老天爷要把我仅有的也夺走呢?”
花莲跟着哭了,两人抱在一起。她摸了摸芜叶的头,“笨蛋……傻姑娘……我也恨命运无常,人人都说做圣女好,我看不见得……你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一关更比一关难,既然老天对你不公,你就告诉它,这些都是小菜一碟,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芜叶原本趴在花莲怀中痛哭,闻言忽地被逗笑了。
花莲轻轻抓住她的双肩,“你试着说出来,发泄出来!”
“不想说……”
“说嘛!”
“好……”芜叶清了清嗓子。
“天道——!”
“本姑娘欲与天公试比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什么招数你都使过来吧——!”
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笑做一团。
——
天际万丈霞光,粉晕拂面,巨大的木莲上浮在半空,如一艘莲形的船,藤蔓杂错相间,点缀着妖娆的红莲,璀璨生辉。
“圣女殿下,该启程了,祭司大人正在催您。”
花莲摆了摆手,“算了。启程吧……”
“慢着!”
她又摆了摆手,“等我片刻。”
半空中,那个人影背着日晖而来,广袖迎风,衣袂飘然,清冷出尘。
花莲认识他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再看,已有几分仙人之姿,仪态雅正端庄,恍若神祗降临。
他悬在半空之中,轻落在木莲舟上,微微颔首,“多谢圣女,此去西陇,祝君顺利!”
“你可记住了,去看师妹并非受你之托,是我也原想去。”
江淮微微敛眸,郑重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圣女都算是帮了本尊一个大忙,往后若需……”
“不必了,千宗主离世对她打击太大,她的心性不似修士历经洗淬,我只希望江宗主能照顾好芜叶,若是听闻她有个好歹,我会亲自接她来西陇。”
江淮沉吟,“本尊既为她的师兄,自然会对她负责。圣女多虑了。”
花莲心想最好是这样,“她不属于这里,往后江宗主送她去了凡尘,定然顾及不过来吧。”
江淮想要说些什么,又来了一位婢女,低声道:“圣女殿下,祭司大人又在催了。”
“罢了,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木莲舟渐行渐远,江淮闭目揉了揉眉心。
来了清虚后,他大抵少有如此棘手的时刻,芜叶则是例外。他作为师兄,看她从孩童长到少女,为兄亦为父,为师亦为友。
任她乖张骄纵,任她恶语相待,江淮几近费尽苦心,去琢磨出如何能驯服少女脾气的方法。
芜叶像块仅仅打磨了一面的翡玉,一面温润平和,是朝向别人的,一面尖锐凌厉,是朝向着他的。每每他想去打磨充满棱角的那一面时,不免会被划出些许伤痕。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江淮颇为无奈地想,这世间,除她以外,无人再值得他花费这么多的耐心。
——
花莲走了以后,梨羽流杳无音信,言少觉言少棠也曾来看望过她,皆被她回绝了。言泊霖亲自逼她娘自尽于神祗前,让她如何正视那个待人温和的言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