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她自戕,我将她的丹药、利器、凡是能伤她性命的物件都没收了,每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房内打坐。
看着她的生气一日比一日枯竭,像是被生活蹉跎到只剩一张残纸,这样的她,变得连我也觉得陌生。
我慌了神,连忙请了花莲来劝慰她。看见她眼里明光重燃的那一瞬,我觉得世间除了她,无人再值得我费众多心力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了我的执念。
我不求她爱我,我只求她好好活着。
我这份心,何尝不是父母心啊。我荒唐地想,倘若世间父母皆有我这份苦心,天底下应会多很多孝男孝女-
她决定离开清虚了。
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松了口气,她与良缘的事也终于能有新进展了。
千算万算,我没算到,送她来凡尘会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剥离了一缕神魂化作分身,安插在她身边,代我为她与良缘推波助澜。
可是梅愿生竟敢趁我闭关时,对她暗生情愫,以此来让我道心不稳。我怎么会容忍他在师妹面前作威作福,所以我亲自给他设下了紧箍咒。
一旦他忍不住靠近师妹,那道咒便会如针搬翻搅他的脑浆,令他痛不欲生。
当然,他痛的同时,我会承受更多的痛。
这并没有击退他。反而让他像幽灵般秘密监视师妹的一切。
我为此不耻。警告多次无果,只能以待出关将他斩杀。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杀了梅愿生,我就当真道心安稳了吗?-
我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师妹死的时候,我茫然地看着她化作碎雪消散在我手中。
萧夫人打了我一巴掌,她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负责。连她即将下葬,我也要来搅局。
她的葬礼,我作为她的嫡师兄,不该来吗?
我是不该来。
我应该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师妹和良缘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美满的生活着,白首偕老。
我应该将自己彻底封锁在昭雪殿,修一辈子仙,此生不再踏出皓雪峰,在我不知不觉中,她就化成了黄土。
我应该在她来凡尘前,与她恩断义绝,此后两不相欠,不复相见。
这样我的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是我来了。
我亲眼看到她的遗容,亲眼看到她的魂魄消散在人间。
此后数百年,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法子能寻到她的亡魂,愧疚自责将伴我终生。
从此我很讨厌下雪天。
皓雪峰飘散的每一粒雪花,我都觉得是她在渐渐消散。我能接住那些雪,却接不住她。
她究竟去哪了?
我好想她-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失去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我决心去将它找回来。
“师叔,你为何要带我来寺里?”怀宁问道。
师妹既将她托付于我,我便要照顾好她,替她尽人师之责。
我说:“我带你去找一找你师父的痕迹。”
我记得她从前在栖禅寺的古榕树上抛了根红绸,那上面或许会有她的愿力,能找到她。
她果然将那红绸抛到了最高处。倒省得我一番好找。
我毫不费力地取了下来,看到那张红绸上的字时,仍旧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手,蜷缩的指尖将那条红绸捏在手心,压出褶皱。
“师叔。”怀宁仰着头问道,“我师父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垂了垂睫,忽觉面上湿润,有什么冰凉的滑落了下来,仰头一望。
原来是天在落泪。
怀宁轻轻出声念了出来:“唯愿师兄江淮与娘亲平平安安,原谅我的无心之言。”
我忽地偏过头去,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可我越是想忍,那股热意却越是忍不住-
那根红绸的愿力已微弱得只剩下星沫了,我们最终无功而返。
我将怀宁带回清虚时,她八岁。
正正是我当时初见师妹时的年龄——那年我十三岁,她八岁,她将我带回了清虚。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