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梁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层遮蔽日光,在少年清润的眸中投下一丝阴翳。
长姐是在梁府失踪的。
梁昼伤透了她的心,害得她十年间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这笔账,他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
梁昼屈指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竹笔。
车帘摇晃,暮春的夕阳乘隙而入,在那双深长清冷的美人眸中投下窄细的光影。
今日,他的确是浮躁了些。
连身为姊丈的官家,和颜悦色询问他嘴角淤伤何来时,他亦是心不在焉,敷衍搪塞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满脑子都是家中妻子。
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妻子。
偏生又遇见了李既,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梁昼对这位妻弟无甚意见,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看在阿枝的份上,拉扯了这只会咬人的兔崽子一把。
但若来抢夺阿枝,便有些碍事了。
阿枝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在布置周详,万无一失前,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或是带走她。
哪怕,是她的亲人。
指间的竹笔停止转动,被握在那双骨节优美、可呼风唤雨的玉白大手中。
梁昼以笔挑起车帘一角,吩咐随行侍卫:“你去寻几个人,带他们来见我。”
……
李濯枝站在汤池边,凝望着荡漾的水波。
从前听大人们说,时间如白驹,载着世界万物奔流不息。那些不小心抖落的生灵,便会成为找不到归处的孤魂野鬼,直至被时间的洪流吞没、搅碎,然后彻底遗忘……
昨夜她频频窒息惊醒,想来已有征兆。
“你们先下去吧,我不习惯旁人服侍。”她寻了个理由,屏退那些手捧巾栉和香露、寸步不离的侍女们。
直至净室空荡,再无旁人。
李濯枝记得,自己是落水后才来到这里的。
那么,是否只需回到汤池里泡上一泡,就能恢复记忆想起真凶,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思及此,李濯枝定了定神,褪去鞋袜,试探性地将足尖浸入香汤中,沿着石阶涉水而去。
水雾如游鱼排开,复又聚拢,温柔地将她包裹在这层流动的轻纱中。
直至浴池的最深处,李濯枝心下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她屏息蹲身,抱膝蹲在水底,乌发霎时如浓墨浮散,吐出的气泡点缀其间,宛如几点莹润的珍珠妆饰。
往年炎夏,她常与师兄妹们在野溪凫水,能憋许久的气。
可厚重的水流争先恐后地灌入耳鼻,挤压身躯、吞噬声音时,她仍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与不适。
炉中香灰折落,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肺腑开始发疼,熟悉的窒息感自胸腔弥漫。
李濯枝微微蹙眉,浮出的气泡变得凌乱而仓促。
而后,她的身躯似乎变得轻盈起来,眼前光影破碎,如万千刺目的银蝶散落,一片光怪陆离。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忽而听到了沉重的落水声。
香汤激荡,拍打池岸。
有人不顾一切跳入汤池,将她从水底一把捞起。
“咳……咳咳!”
李濯枝大口喘息,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愕然睁眼,正对上梁昼苍白若纸的潮湿脸庞。
万千银蝶似在眼前炸开,视线聚焦,李濯枝从未见他这般慌乱过。
他的外袍被流水卷去,发冠散落,几缕潮湿的鬓发粘在无甚血色的脸上,宛如惊心动魄的蜿蜒墨痕。
从来都如玉山明月般雅正绝俗的矜贵公子,此刻却眼尾微红,瞳仁震颤,胸口急促起伏,竟是头一回失了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