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门口的守卫见是我,并未阻拦,只微微颔首放行。我掀帘而入,正撞见舅舅和仙姨相对而坐说话,仙姨见我进来,笑着起身,擡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没多言语,便转身轻步离开了。
舅舅擡手招呼我坐下,我连忙将手里的两封信都递了过去,一边说着陶先生的事,语气里难掩遗憾:“陶先生人真的很好,他大概是觉得,从前也算与东楚立场不同,如今又有那样一位师父,便没脸来见您。可他真心帮了我们不少,还找出了克制药人的法子,实在是个好人。”
我絮絮叨叨说着,舅舅已经默不作声地把两封信都看完了。等我话音落下,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掌心覆上去按了按,忽然擡头对我笑了:“你不必替陶思源忧心,他的事,我早已知晓。对了小曦,你这信写得不错,字也比从前有长进多了,可见当年逼着你苦练,终究是没白费功夫。”
嗯?话题怎麽跑我的字上去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刚要开口追问陶先生到底有什麽隐情,舅舅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赶人”:“小曦,你回去收拾准备一下。最快明日,最迟後日,若是顺利,我们就能见到那位吐罗公主了。舅舅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你回去多陪陪你母亲也好。”
没奈何地起身向舅舅告辞,我去找了母亲,一问才知道,仙姨这两天也行踪诡异,时常不见踪影。想到刚刚在舅舅那里见到了仙姨,又想到仙姨据说一直都是做着暗中的事情,我似乎有些明白舅舅会怎麽送信了。
母亲听我说起要跟舅舅一起去见吐罗公主,眉宇间瞬间凝起一丝担忧,眼神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我见状,立刻凑上前,把头轻轻靠在她肩头,嬉皮笑脸地撒娇:“娘,您还信不过舅舅吗?有他在旁边护着我,别说只是见个吐罗公主,就算是遇上十头吐罗的狼,也近不了我的身呀!”
母亲擡手轻轻抚着我的发丝,手指带着熟悉的暖意,目光爱怜地望着我,沉默了半晌,她缓缓开口道,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感慨:“你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主张,也该去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到了第二天的掌灯时分,我正陪着母亲说话,舅舅派了人来通知我,说是明天一大早就要动身,前去和见吐罗国的来使。
母亲闻言,当即起身去了内室,亲手为我挑了一套素雅的月白衣裙。衣裙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兰草,既不失端庄,又不显张扬。她细细为我叠好放在床头,又反复嘱咐:“明日见的是外邦来使,言行举止需得体些。今夜早些安歇,养足精神,才好应对。”
我点头应下,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夜色渐深,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心事却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心头,搅得人不得安宁。
尤其想到蓝飞雨,眼眶便忍不住发热,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怕夜半哭声惊动旁人,我只好紧紧咬住被角,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被巾与睡枕,心里满是牵挂与怅然,不知她此刻在前线是否安好,不知道我们什麽时候才能见面。
刚要坠入梦乡,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侍女温软的声音:“郡主,天快亮了,婢子能进来伺候您梳洗吗?”
我猛地回神,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指尖下意识揉了揉泛红发肿的眼尾——昨夜哭了半宿,眼底的红痕怕是藏不住。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存的怅然,沉声应道:“进来吧。”
此刻的我,不能再是那个为思念哭哭啼啼的闺阁女子,而是要陪着舅舅去见吐罗使者的赵郡主。
按照舅舅的安排,我们于卯时三刻准时动身。
马车并未如我预想中那般,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随行的只有数十名精锐亲卫,个个身形挺拔丶神色肃然,大哥哥并没有调动大军压境,想来,是把兵力暗藏在了沿途暗处,既不张扬,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舅舅今日也换下了往日素净的便袍,身着一袭暗紫色锦袍,衣襟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虽无甲胄在身,那份久居上位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威严,却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不敢随意逼视。他安坐于马车之内,手中竟还握着个暖手炉,神情闲适得仿佛只是要去郊外赏雪散心,而非赴一场关乎边境安危丶与敌国公主的会面,去解一场剑拔弩张的死局。
我和“吱喳”一起坐在对面,老老实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蜿蜒的盘山道一路向上。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四周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白蒙蒙的一片裹着山林,车轮碾过枯枝落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来回回荡。
“到了。”舅舅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他率先起身,擡手掀开车帘,稳步走了下去。
我连忙拉上“吱喳”,跟着跳下车。
眼前是一处凿在悬崖边的开阔平地,再往前,一座孤零零的石亭依山而建,匾额上“望云亭”三字隐约藏在雾气中。此处地势极险,三面被青山环抱,一面紧邻万丈深渊,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云雾,人立其间,竟有种置身云端丶脚下虚空的恍惚感。
而此刻的平地上,气氛冷得几乎要结冰。
望云亭外围,肃立着两排身着异族皮甲的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手按腰间弯刀,眼神凶悍如饿狼,死死盯着我们这边,戒备十足。武士身後的石亭中,一道耀眼的红色身影正背对着我们,负手伫立,静静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
是鸢子。
却又不完全是我认识的那个鸢子。
她不再是往日里穿短打劲装丶利落飒爽的模样,而是换上了一身繁复华丽的吐罗宫装。猩红的长袍上绣着狰狞的金色图腾,金线在云雾中泛着冷光,发间编着彩珠与金饰,山风一吹,叮当作响,竟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凛冽。
听到我们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