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雨村的第三天,三小只说要走了。
说要走了的是苏万。那天下午,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师兄但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放下,然后又拿起来转了一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整理措辞。他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过两天回去了。学校快开学了,得提前回去收拾一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黎簇正蹲在菜地边上看蚂蚁搬家,那些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菜地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在泥土里流动的细血管。他听到苏万的话,没有回头,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伸向那些蚂蚁。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说话,走回屋里去了。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杨好坐在台阶上,耳机挂在脖子上。他听到苏万的话,把耳机从脖子上拿下来,卷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站了一下,看着苏万,像是在等他说完,然后他又坐回了台阶上。
胖子正在厨房里切菜,切菜的节奏停了一下。他放下菜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隔着半个院子看向这边。回去上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什么时候走?
后天,苏万说,票已经买好了。
胖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随即传来重新起锅的热油声,油花在锅里溅开,发出滋啦的声响。
那天晚上,胖子做了很多菜。比平时多得多,桌子都摆不下了,他又从屋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拼在旁边。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辣炒花蛤、蒜蓉空心菜、酸辣汤,还专门炸了一盘黎簇爱吃的酥肉,金黄酥脆,用竹篮子盛着,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那些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桌面上几乎看不到空隙,像是在用食物代替语言——说不出口的,都装进盘子里端上来了。
吃饭的时候,胖子不停地给三小只夹菜。给黎簇夹了一块酥肉,给苏万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杨好夹了一块红烧肉,夹完一轮又夹了一轮。他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回去就没有这个味道了,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过。黎簇说我自己会夹,但胖子还是夹过来了,他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筷子伸进去都找不到碗底。
苏万吃得很安静。他偶尔会停下筷子,看着满桌的菜,像是在把这些菜记住。杨好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把味道保存下来。
胖子自己也吃,但吃得不多。他端着碗,看着三小只,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自己嘴里,嚼两下就咽了,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吃完饭之后,大家在院子里坐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桌上。黎簇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端着。苏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杨好坐在台阶上,这次没有戴耳机,安静地坐着。
我跟胖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他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盘在水里滑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延长这个过程的长度。
胖子,我说,舍不得他们走?
胖子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声传过来,比平时闷一些,热闹了这么久,突然又要冷清了,有点不习惯。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双手撑着灶台边缘,像是在支撑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不过也是,他们本来就是要走的。放假了才来,开学了就得回去。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雨村不上学。
明年暑假还会来的。
嗯,明年。胖子站直了身,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围裙叠好,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第二天,三小只开始收拾行李。没什么好收拾的,来了大半个月,东西就那么几件。黎簇的背包摊在石桌上,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一个充电器。他蹲在包前面,把那几件衣服叠了又叠,叠了又拆开重新叠,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苏万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行李箱里,衣物、书本、充电线,每一件都有它的位置。杨好的包最小,他背着一个帆布包,把耳机放进去,拉链拉上,背在肩上,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胖子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端着一个保温盒,盒子不小,白底蓝花的搪瓷外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和的光泽。他把保温盒放在石桌上,盖子打开一角,一股卤味的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酱油和八角的气味。路上吃,他说,我早上卤的,放得住,火车上也能吃。
黎簇看着那个保温盒,没有去拿。
苏万接过保温盒,掂了掂,觉得不重,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卤好的鸡翅和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的,鸡翅的皮已经被卤汁浸透了,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油光。他盖上盖子,把保温盒放进自己的行李袋里。谢了,胖爷。
有什么好谢的,胖子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菜地的方向,那片青菜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像是在提醒他季节还在更替,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随便卤了点的。
三小只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们就起来了。胖子比他们起得更早,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粥,蒸了一屉包子。包子的馅是他昨天晚上就调好的,青菜香菇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的。他端出粥和包子的时候,三小只已经洗漱好在院子里等着了。
吃早饭的时候,还是跟之前一样。黎簇呼噜呼噜地喝粥,苏万小口小口地吃包子,杨好安静地低头喝粥,不说话,但他喝完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完饭,他们背起包往院门口走。黎簇走在最前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速度慢了一下,无邪,你那个药,接着泡。好。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苏万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推了推眼镜,吴哥,寒假我再来。
杨好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线——是耳机线,卷好了的,白色的,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它放在石桌上,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那根白色耳机线在晨光中像一条细小的河床,光从它表面滑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很薄的亮痕。
胖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他转身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散开,很快就散了。
三小只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了很多。
那种安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空间上的安静。石桌上的书少了,台阶上的耳机线不见了,菜地边也没有人蹲着看蚂蚁了。厨房里少了一双要洗的碗,晾衣绳上的衣服少了几件。但厨房里还是有人在忙活,院子里还是有人坐着,只是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少了。
那天下午,胖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他蹲下来看了看菜地,站起来又看了看柿子树的树冠。然后他走到鸡笼旁边停了下来。鸡笼不大,靠墙搭的,是去年用旧木板拼起来的。里面养着四只鸡——三只母鸡,一只公鸡。公鸡个头大,羽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偏红的金色,偶尔低头啄一下地上的碎米,又抬起头来看着笼子外面的动静。母鸡们在旁边走动,低头啄食,偶尔咕咕两声,声音不大,像是在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鸡笼的角落里铺着干净的稻草,边角放着一个盛碎米和菜叶的小食盆。
胖子蹲在鸡笼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天真,他压低声音,你去跟小哥说,杀只鸡。
我看着他,什么?
杀只鸡。做地锅鸡吃。天这么热,开着空调吃地锅鸡最合适了。他朝鸡笼努了努嘴,你去找他说。你说话他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不想被鸡笼那边的人听到。
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我说了他不一定听,你说了他肯定听。胖子推了我一下,去去去,就现在。你去说,我去准备面粉和配菜。他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小哥正坐在那里看书,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影。
小哥,我开口了,胖子说想吃地锅鸡。天热,开着空调吃正好。
小哥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过一页。他说。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在石桌上,走到鸡笼旁边蹲下来,打开笼门,伸手进去,在手指碰到那只大红公鸡之前停了一下——不是犹豫,像是在给它最后几秒钟时间。然后他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它的两只脚,把鸡从笼子里提了出来。鸡在他手里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就安静了,像是一个早就写好的情节终于翻到了它该出现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