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开始往西偏的时候,胖子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天,像是在确认太阳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到皮卡旁边,打开后斗,弯腰在里面翻了翻。他的动作不快,像在整理一段时间之前随手放下的东西。
他先拿出了烧烤架。折叠的,不锈钢的,不算大,但足够三个人用。烤架折叠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小号的行李箱,展开之后架脚撑开,四根腿稳稳地立在草地上。烤网的表面是细密的金属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偏银色的光泽。他把烤架放在溪水边的平地上,然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挪,像是在找一个既不碍着走路也不会离水太远的距离。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保温箱。比之前装食材的那个小一些,是硬壳的,边缘有卡扣,盖子关得很紧。他把保温箱放在烤架旁边的草地上,打开卡扣,掀开盖子。一股冷气从里面散出来,是那种被封闭了很久之后刚打开时才有的、带着一点塑料和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每一个都用保鲜膜封好了口。胖子拿起最上面那一个,拆开保鲜膜,里面是切好的肉块,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方块,肥瘦相间,边缘被腌料染成了浅褐色。他低头闻了一下,把保鲜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已经腌了一天一夜上了,他说,肉切好了,料也入味了。现在先解冻,等会儿再串。
他又从保温箱里拿出另一个保鲜盒,打开。是鸡翅,中翅,表面划了几刀,腌料的颜色渗进了刀口里,沿着肉的纹理像一条条被笔尖压出来的细线。他看了看,又把保鲜膜封好放回去。然后又拿出一个盒子,是牛肉,切成薄片,卷成卷,每一卷都用竹签固定好了形状。他检查了一遍,把所有保鲜盒都拿出来在石头上排开,像是让它们先适应一下外面的空气和午后的温度。
山上有凉气,加上这个保温箱保冷效果好,都还没化透。他在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把那些保鲜盒的盖子掀开一角,先放着,过个把小时正好。
他把保鲜盒重新盖上,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盒子,然后又弯腰调整了一下其中一个盒子的位置,把它挪到光线没那么直射的地方,像是那盒肉在阴凉处等一等会更好。
然后他走到车旁边,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缝隙里摸了摸。他摸了一会儿,拿出一袋东西——用深色的布袋子装着,看不出是什么。他把袋子提起来,拎着走了几步,在溪水边蹲下来,拉开袋子的拉绳。里面是几瓶啤酒。瓶子是深色的玻璃瓶,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但已经有些干了,像是已经在某个角落放了好一会儿。
啤酒。胖子把酒瓶放在溪水边,然后站起来在溪边走了几步,找了一段水流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把酒瓶一瓶一瓶地放进去。瓶身在流动的溪水中缓缓摆动着,冰凉的流水从瓶口边缘淌过,瓶身在清浅的水面下被日光切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他放完之后直起身,双手在裤子上拍干沾着的水珠,看着那几瓶被溪水半淹的啤酒瓶,像确认它们待的位置不会被冲走,然后走回烤架旁边。
你什么时候带的啤酒?我看着那些在溪水里微微晃动的酒瓶,它们正在被流水和阳光轮流拂过,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完成的过程,只需要时间。
出门的时候放车上的,胖子蹲下来检查烤架的支架是否平整,你忙着往包里塞衣服,没注意看后备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像是正式进入了指挥环节。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哥。
行了,先把烧烤架搭起来。等肉化透了,就可以穿了。
胖子蹲在烧烤架旁边,把折叠的烤架展开。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他把烤架的四根撑脚一根一根地拉开,每一根都有卡扣,卡到位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他把烤网搁在架子上之后,又来回晃了晃,试它的稳定性,确认没有什么松动的迹象。
小哥已经走到溪水边,在水边的一棵枫树旁边,开始捡石头。石块都不大,形状也随意,但他选的每块大概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相对平整。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烤架旁边,在烤架周围围了一圈,围成一个半圆。石头表面还带着溪水的凉意和一点润湿的印记,在午后的光线下透出微微的水痕。他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两块的位置,把它们往里推了一点。
胖子从车里拿出一个折叠水桶,在溪水里接了小半桶水,拎回来放在烤架旁边的石头圈外面。
天真,他说,你去把那些竹签泡一下。
我从车里拿出那捆竹签。竹签是新的,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袋口用扎带扎紧,还没有拆过。我拆开袋子,抽出一把竹签,走到溪水边蹲下来,把竹签放进水里。溪水没过竹签,把它们一根根地推开,浮在水面上,又被水流带着,缓缓地聚拢在浅滩处。我用手把它们压进水里,让水完全没过它们。竹签在水下并成了一排,像是被水流梳理过一遍。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光。那些竹签在水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根根被浸泡在光里的细线。
我蹲在溪边看着那些竹签。水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云在流动,那些竹签的影子在水底的石头上轻轻地晃动着。
胖子在旁边检查那些肉的解冻情况。他揭开一个保鲜盒的盖子,用手指按了按肉块,又合上了。差不多了,他说,再等一会儿。
他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那块石头不高,表面平坦,被水汽浸得微微泛着深色。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水面。啤酒瓶在溪水里半浮半沉,被水流推着来回晃动。阳光照在深色的玻璃瓶表面,像一截被卡在透明水体里的琥珀,瓶身缓缓转过来又转回去,反射出断续的光点。
小哥也坐下来了。他没有坐在石头上,而是在草地上,靠近烤架旁边,背靠着那棵枫树。他的外套下摆铺在草地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掌心撑在草地上。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下游的方向,像在看那里的枫叶。
我在溪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竹签捞起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平面上晾着。水滴顺着竹签的边缘滑下来,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然后我也坐下来,在溪边的草地上,跟他们隔着一个烤架的距离。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光线在变化,那些保鲜盒在石头上面朝不同方向摆放着,边缘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浅淡的阴影。胖子坐在溪边石头上,水流从他脚边经过,发出持续的低响。
天真,胖子没有回头,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的,你那个手机,现在放在帐篷里,对吧?
那就好。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瓶啤酒的瓶口,确认它在水里的角度是不是还能被水流冲洗到,又收回来,在裤子上擦干了。
竹签正在晾干。肉还在解冻。啤酒在水里泡着,像几根被固定住的深色浮标。傍晚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