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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什么也探不到(第1页)

陆濯还注意到墙上有一幅山水挂轴,画的是一条山涧,涧边坐着一个青衣少年,赤着脚,正在低头玩水。那少年的轮廓模糊,可姿态闲适,像在哪里见过。

陆濯在画馆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付了一幅画像的定金,留了个假名便告辞出来了。画师送他到门口,跛着脚站在门槛里面,朝他微微颔首。

陆濯走出巷口,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匾,收回目光,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若是画师没有问题,可能有问题的是他画里的东西。

陆濯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却始终放不下心,让人又去查了一圈儿画师的底细,是西北边境的人,可来长安已经十来年了,一直开着这间画馆,说是年轻的时候意外伤了脚,至此后就跛了。没有家人,孤身一人,就住在画馆后头的小院儿里,交往简单。

但他犹擅人物丹青,说是寥寥几笔就能栩栩如生,不少人重金到他这儿来请画。

这样看来,如果陛下要画个什么人的画像,将他请进宫去,也在情理之中……

可什么样的画像,需要每隔几日就画上一幅?

陆濯一边想着,指尖一边轻轻摩挲着鼻尖,直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带着两分不满,他这才骤然醒过神来。

就见对面曲繁枝正微眯着眼睛瞪着他,眼里没有冒着小火苗,可也明晃晃地写着一丝不满。

陆濯赶忙自省加抱歉,“对不住啊,我一时想事情想入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他午后来的,其实也不是有什么事,就是心里不安定,所以想来看看她。她就在跟前了,他的心定了,思绪便也飘远了。

“我是问你有什么心事?也许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曲繁枝挣动了一下手,陆濯才反应过来,除开摩挲在鼻尖的那只手外,他另一只手里,尚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样的柔软温暖。

他哪儿容得她挣脱?将之握得更紧了些,同时,混沌的思绪也登时清明了许多,“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陆濯牵着曲繁枝往外走时,将画师的事儿与曲繁枝说了,曲繁枝心领神会,“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我在那人身上探不出灵力。”陆濯靠在她桌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见过他一面,确实没有妖气,也没有灵力波动。可一个能进寝殿的人,身上干干净净的,这本身就不对劲。我想用你的灵息再探一次。”

曲繁枝的灵息和旁人不同。她修的是巫妖两族的路子,灵力中带着一种天然的、极其细微的感知力,能探到寻常道法探不到的东西。陆濯的修为虽然比她高,可在“探”这一门上,不如她细。

“他若真是个凡人呢?”曲繁枝问。

“那也该有凡人的气息。”陆濯说,“活人身上有阳气,有病气,有情绪的气。可他身上什么都探不到,像一张干净的纸。太干净了。”

曲繁枝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画馆所在的巷子僻静,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巷口的积雪映得发白。陆濯叩了门,里面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门开了,那跛脚画师站在门内,看见陆濯时微微颔首。

“客人来取画?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两日。”

“路过,顺道看看。”陆濯侧身让了让,把曲繁枝让到身前,“这位是我朋友,也想请一幅像。”

画师的目光落在曲繁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侧身请两人进去。

画馆里和上次一样,几张画案,墙上挂着山水人物,墨香混着一点陈旧的纸气。

画师给两人倒了茶,问曲繁枝想画什么样的人物。曲繁枝随口答着,目光却在画馆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上。这回那幅画上了色,女子的面容清晰起来,眉眼端丽,神态雍容,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这幅画的是谁?”曲繁枝问。

画师端着茶盏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一位故人。画了许多年了,总画不好。”

曲繁枝低头抿了一口茶。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掐了一个诀,一缕极淡的灵息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从画师身旁掠过,绕着画馆转了一遭,然后收回来。那灵息触到画师周身时,她心里微微一动——果然如陆濯所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探不到。没有妖气,没有灵力,连凡人身上那股活泛的阳气也淡得近乎不存在,像一具行走的躯壳。

可恰恰是这种“干净”,让曲繁枝背后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她抬眼看了陆濯一眼。陆濯正端着茶和画师闲聊,问她那幅画要画成什么样,语气随意。他收到了她的目光,面上没什么变化,搁下茶盏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约好的暗号。

他知道了。她也知道了。

画师走到画案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问曲繁枝想要什么姿势。曲繁枝走到画案前站定,余光扫过墙上那幅山水挂轴。那青衣少年还在涧边坐着,赤着脚,玩水的姿态闲适安然。她忽然觉得那少年的轮廓虽然模糊,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画师落了笔,寥寥几道便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来。他的笔法极稳,腕间毫无滞涩,那跛脚似乎丝毫不影响他运笔。曲繁枝站在画案前,看着笔下的线条一点一点成形,心里那层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人身上什么都探不到。可他画出来的东西,每一笔都像在描摹什么不该描摹的东西。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那幅山水挂轴上的青衣少年,还有他笔下此刻正在成形的那张脸。她忽然想起陆濯说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纸,可纸上什么痕迹都没留,这本身就不对劲。

画师搁了笔,说今日先起个稿,过两日再来取。陆濯和曲繁枝起身告辞。画师跛着脚送两人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朝他们微微颔首,姿态温润得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读书人。

走出巷口,曲繁枝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都探不到。”

“嗯。”陆濯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我上次来也是这般。”

曲繁枝偏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陆濯没有立刻答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块旧匾,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把那几个字染得模糊不清。他收回目光,牵住曲繁枝的手,往旭峰和阿朵暂居之处走去。

前些时日,为了行事方便,旭峰和阿朵就搬出了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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