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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陛下中了幻术(第1页)

陆濯凑近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砚台是上好的端石,质地温润,可砚池里残留的墨迹颜色不对——寻常墨是黑的,这墨却是极深的紫黑色,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

陆濯的指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触到那墨痕时,心里忽然沉了一下。这墨里带着灵力,极淡极细,可他的指尖触上去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感从墨痕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猛地收回了手。

陆濯站在书案前,盯着那方砚台看了两息。

他想起曲繁枝探画师时说的“什么都没有”,想起画师身上那股干净到近乎空白的活气,想起钟伯报来的“每七日进宫一趟”。每七日。墨每七日褪色。画师每七日来画一次。

他绕到书案另一侧,目光落在几案上那局残棋上。棋盘旁边搁着一卷画轴,没有收进柜子里,像是随手放在那儿的。

陆濯伸手把画轴展开一条缝,里面画的是一幅仕女图,和云林画馆那幅未完成的稿子画风手笔几乎一模一样,可这幅已经上了色,画上的女子端丽雍容,眉目如生,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一样。与那幅画的也不是同一个人。

陆濯的手指在画轴边缘停了一瞬。

画上的人陆濯见过,太子那儿也存着一幅此人的画像,画上人,乃是先皇后。墨已成妖,画什么就幻化出什么。

画师每七日进宫,往这幅画上补一笔墨,让先皇后的幻象能维持到下一次褪色之前。

陆濯把画轴合上,放回原处。他正要退回去,正殿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来不及退回侧室。陆濯闪身躲进书案旁边的帷幕后,那帷幕厚重,从外面看只垂着一道暗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里间走出来,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面容比陆濯记忆中老了很多,可那张脸还是能认出来的。

承明帝。

承明帝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支搁在砚台边的细毫笔,对着面前的空处说了句话。他的语气极温和,带着一种陆濯从未在承明帝脸上见过的、像年轻人似的笑意,“皇后,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陆濯站在帷幕后,屏住了呼吸。他看见承明帝对着面前的一片空处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偶尔又蹙起眉来说一句“你又说这些”。他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姿态放松而安详,像一个寻常丈夫在陪妻子闲话家常。

陆濯在帷幕后站了很久。他想起太子说的那句“阿爷在跟对面的空位说话”,想起胥阳长公主说起淑妃时,与他说的“淑妃临死之前,阿兄允她见了十一郎最后一面”。他想起那方紫黑色的砚台、那轴画着先皇后的画卷、秦二郎每七日进宫一次的规律。

他什么都清楚了。

陆濯把帷幕拨开一条缝,正要趁承明帝转身时从侧室退出去,脚下忽然碰到了什么——一截垂在地上的衣带。那衣带极轻极细,被他一碰便从帷幕边缘滑落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承明帝转过头来。

“谁?”

陆濯没有动。可承明帝已经站起来了,他面色骤变,方才那层温和平静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层属于帝王的凌厉。他朝着帷幕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那层厚厚的锦缎。

“谁在那里?出来。”

陆濯从帷幕后走了出来。他穿着禁军的服制,低头行礼,把面容压了一半。可承明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认出了他。

“陆濯。”承明帝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擅闯寝殿,可知该当何罪?”

陆濯跪下来,没有辩解。承明帝站在他面前,气息沉沉的,可就在他要开口喊人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去,对着身侧的空处蹙起了眉。那空处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承明帝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面上的怒意慢慢退了几分,最后变成一种无奈的神色。

“皇后替你说话,”承明帝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可仍带着冷意,“寻常百姓家,你到底要唤朕和皇后一声舅父舅母。罢了,看在皇后和你阿娘的份儿上,朕不追究。滚出去。”

陆濯起身,退到侧室门口。正要推门时,一个人影从正殿另一侧的角门里闪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面容瘦削,两鬓斑白,穿着一身深色的内侍服。他看见陆濯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陆濯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承明帝身上。承明帝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头,对着面前的空处低声说着什么,像是方才那一场怒意从未发生过。

内侍朝陆濯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陆濯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内侍领着他从角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廊,绕到寝殿西侧的夹道里。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内侍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停下。

“郭内侍。”陆濯开口。

那内侍回头看了他一眼,枯瘦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深的东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问陆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穿着一身禁军的服制。

“陆供奉,”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方才都看见了?”

陆濯点头。

郭内侍沉默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夜色沉沉地覆着宫墙,只有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濯。

“陛下中了幻术。”他说,“那方墨是画师带来的,墨已成妖,画什么便幻化什么。每七日褪色一次,画师便每七日进宫补一次墨。已经快四十日了。”

陆濯的呼吸顿了一下,“四十日之后呢?”

郭内侍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哀求的东西,“老奴查了很久,大概有了猜测……幻术七七四十九日便成定局。四十九日之后,陛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会永远活在幻境里,活在有皇后在的幻境里。”

夜风从夹道里灌过来,把郭内侍花白的鬓发吹得微微发颤。他攥了攥袖口,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奴想救陛下,可老奴不知道该怎么救。那画师是老奴奉陛下之命找来的,可老奴没想到会是这样。老奴试过劝陛下,可陛下只听‘皇后’的,‘皇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老奴前日偷偷把砚台藏了起来,陛下发了整整一夜的疯,老奴只好又还回去了。”

他抬起眼看着陆濯,那目光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东西。

“陆供奉,你方才进去过,你看见那幅画了。若能毁了那幅画,断了墨妖的根,陛下或许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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