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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第26章

（二十六）

泪水突然决堤。护士急忙提醒：“别激动！眼压还没稳定！”

母亲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哽咽：“寒儿，爸爸……爸爸现在一定也在想着你。”

“我刚才看见他了！就在门口！”我挣扎着指向门外，左眼的伤口因用力而阵阵抽痛。

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轻声哄道：“医生说术後视力模糊是正常的……”

“是真的！妹妹，你快去看看！”我急切地去够妹妹的衣角。

母亲犹豫片刻，终于拉着妹妹走向走廊。妹妹脆生生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爸爸！”

突然，一个沙哑的嗓音从楼上传来：“秦因！”

妈妈浑身一颤。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紧锁五年的心门。她拽着妹妹冲向楼梯，拖鞋在光洁的地板上打滑。

“孟建！我们在四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们跑上五楼，又折返四楼。就在妈妈扶着墙喘息时，一个背着行囊的高瘦身影从走廊尽头奔来——

“爸爸！”星星像颗小炮弹般冲进那人怀里。

母亲僵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五年的思念丶委屈丶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直到那双熟悉的手臂将她紧紧搂住，她才终于哭出声来，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

“秦因，我回来了。”父亲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却温柔。他把母女两人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十一月的早晨，南平监狱浸在湿冷的雾气里。起床铃响起时，孟建已穿好衣服，将被子叠得方正，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山窝处，太阳露出半张脸，金辉漫过峰峦与林间。今天是周三，此刻寒寒和星星该走在上学路上了吧？上次秦因带来的照片里，两个女儿都长高了许多。被关在这里快五年，从最初的度日如年，到如今每日盼着时光飞逝，他把回家的倒计时悄悄藏在床单下，每夜画一道就落一回泪。上周五，监狱长告知，他关于“轴承制造技术改良”的论文获南都市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省监狱管理局已批准南平监狱为他减刑一年——再过两个月，他就能回家了。孟建听罢热泪盈眶，深深向监狱长鞠了一躬。

天气格外清朗，深秋的天空湛蓝如宝石，远山层峦叠嶂，秋色斑斓。被命运压弯脊背的他，终于要重获享受自然与烟火的权利。孟建在走廊舒展筋骨，决心以最好的状态拥抱妻子和女儿。

忽有狱警从走廊尽头匆匆赶来，看清孟建後大声传唤：“孟建，去监狱办公室！”

孟建心头一紧：莫不是减刑有变？

他小跑着来到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条件反射地立正行礼：“孟建到！”屋里坐着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其中有几位是南城县检察院和公安局的熟面孔。见他进来，衆人竟齐刷刷站了起来。当年主审他案子的检察官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孟建同志，请坐。”

这阵势让孟建刚舒展的心又揪了起来。监狱长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绷直了脊背。“经南城县公检法机关重新核查，并报省监狱管理局批准，”监狱长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现宣布对孟建同志无罪释放的决定。你今天就可以收拾物品离开。”

“对不起。”那位检察官向他郑重敬礼，“我们会全程护送您回南城，并向您通报案件最新进展。您的工作单位也已接到通知……”

四年零十一个月。一千七百九十五个日夜。那些在铁窗下数着星光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听着女儿来信却不敢回信的煎熬，此刻竟被短短几句话轻轻抹去。孟建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虚空。

监狱长用力握住他颤抖的手：“科技奖刚到手，冤屈又得昭雪，双喜临门啊！”孟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拳头抵住心口，深深鞠了一躬。

收拾行李时，他特意换上秦因捎来的一套崭新西装——妻子总说要把牢里的晦气统统留在高墙内。同室的老狱友收走了他的旧物，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用力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签字笔在释放文件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当沉重的铁门在身後关闭时，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警车驶过田野，他摇下车窗，让混杂着稻香的秋风灌进车厢。秋风携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青葱麦田里，破旧的稻草人仍立在田埂，田间老农赶着耕牛，“嚯嚯”的吆喝声穿透晨雾。重获自由的畅快感在血管里流淌，渐渐化开四年牢狱生活的僵冷。这不是梦，是他日夜盼望的时刻提前来临。泪水涌出，又被风吹干。

“这些年南城变化很大。”副驾驶的警官打破沉默，“自从‘清风行动’收网後……”

原来在1990年，南城县就秘密部署了代号“清风”的专项整治。随着市场经济勃兴，赌博丶高利贷等犯罪活动在“皇朝天涯”夜总会这样的温床里疯狂滋长。那栋七层高的销金窟，表面灯红酒绿，暗地里却吞噬着无数家庭。直到1991年8月那个闷热的夏夜，警方才将这个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连根拔起。

1989年1月，张中军从县计生局调任南城县公安局局长。上任不久，他便亲自部署并带队开展了代号为“清风行动”的专项整治行动。由于前期摸排工作细致周密，收网行动异常顺利。行动当晚，警方在三楼歌舞厅当场抓获数十名衣衫不整的男女，而在五楼豪华套房内，四十馀名赌徒正围着三张赌桌疯狂“炸金花”，桌面上堆满了面值五十元和二十元的现金。令人咋舌的是，即便警方已经开始收缴赌资，仍有赌红眼的亡命之徒试图抢夺，直到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手腕，这些人才如梦初醒。

此次行动共抓获八十馀名违法人员，足足塞满了两辆公交车，全部被押送至拘留所。为确保行动效果，张中军下令全面封锁消息，彻底排除外界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