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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第1页）

第36章

（三十六）

夕阳将巷子拉出长长的阴影，谢二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走。这一下午的奔波让他精疲力竭，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竟不知儿子已滑向怎样的深渊。巷子里静得出奇，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救命啊！打人啦！”

凄厉的呼救声突然划破寂静。谢二哥一个激灵，循声奔去。拐角处，三个痞里痞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拳打脚踢，不远处两个男孩哭喊着求救。谢二哥一眼认出其中那个矮胖的身影——竟是二娃！

热血瞬间冲上头顶。谢二哥一个箭步上前，右腿横扫，正中为首青年的膝窝。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不等其馀两人反应，他左手揪住一人後领猛拽，右手成拳直击第三人腹部，同时卡住最先倒地者的脖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个施暴者顿时气焰全消。

地上的男孩挣扎着起身——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额头和脸颊擦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衣领，脸上混合着尘土与血污。二娃和同伴架起伤者就跑，慌乱中回头一瞥，正对上父亲的目光，顿时吓得一个趔趄。

待三个孩子跑远，谢二哥才松开手，厉声朝地上狼狈的三人喝道：“三个畜生！年纪轻轻不务正业，躲在这种地方欺负小孩，算什麽本事！我是城南修车铺的谢二叔，要报复冲我来！再让我撞见你们作恶，打断你们的狗腿！”三人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谢二哥扶着後腰缓了几口气，当年部队练就的硬朗身板，早已被生活磨得只剩一副空架子。他望着二娃仓皇逃离的背影，步履沉重地往家走。

回到家时，二娃已经跪在客厅中央。谢二哥的手高高扬起，却在看到儿子瑟瑟发抖的样子时僵在半空。他颓然坐下，端起茶缸的手微微发抖。

“爸，我错了，你揍我吧！”二娃带着哭腔开口。

谢二哥喉头滚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想起下午寻遍街角巷尾的焦灼，甚至连学校附近的河边丶井边都想用竹竿探一探，生怕儿子出意外。

“啪！”一记耳光甩在二娃脸上，少年在地上打了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脸颊像被烙铁烫过般火辣辣地疼。他扯开嗓子哭起来，谢二哥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你下午不上学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从铺子里偷钱去看录像丶打台球了？你还想不想好好做人？”

“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逃学了，不敢偷钱了……”二娃边哭边躲，“今天我和同学不想上课，怕被老师撞见，就躲在没人的地方玩。眼看放学了想回家，就遇上那三个人。他们抢我们的钱，同学骂了一句就被打了……要不是你来了，我们今天可能就没命了。他们已经抢过我好几次了，隔三岔五就在放学路上堵我，我害怕，才不敢去学校……”

正说着，门“砰”地开了，唐柳回来了。她见状把挎包一扔，踩着高跟鞋冲上来抢鸡毛掸子，没抢到便扬手朝谢二哥脸上抓去。几道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来，谢二哥胳膊一甩，唐柳踉跄着摔在地上，高跟鞋“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到墙角的柜子边。

“你打我儿子还打我？我今天跟你拼了！”唐柳挣扎着要去厨房拿菜刀，却被二娃死死抱住腿：“妈，别杀爸爸！你天天不管我，爸爸死了就没人管我了……”唐柳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软瘫在地，把儿子搂进怀里，失声痛哭。一家三口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在满屋狼藉中哭作一团。

次日清晨，谢二哥送二娃去学校。唐柳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天亮似乎并不知道家里的闹剧，一早起来就边看书边做早饭，吃完便背着书包出门了。

回到铺子刚换好工装，谢二哥就看见昨天被打的小青年在门外徘徊。他假装没看见，埋头擦着扳手。那青年晃了一个多小时，趁客人离开时径直走进来，突然“扑通”跪地：“叔叔，我天天晃荡没正经事做，你收我做徒弟吧，我想学本事。”

谢二哥这才仔细打量他——不过十五岁，一身“社会人”的打扮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稚气，比自家天亮还小些。他动了恻隐之心，加之修车铺正想招学徒，便点了点头：“跟我学可以，但必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断绝来往，我说的话必须听！”青年忙不叠点头。这孩子叫黄刚，两岁时父母失踪，靠奶奶捡废品拉扯大，小学毕业後没考上初中，就一直在社会上混。

黄刚来的第三天，南城县公安局张中军局长带着干警找上门。黄刚见状立刻躲到车後。张局长握着谢二哥的手连声道谢：“那天你救的是我外甥。我姐姐早年丧女，对这个儿子过分溺爱，从小就没好好读过书。孩子上次被打後受了伤，这两天才敢把事情说出来，我们特意来感谢你主持正义。另外，那几个小青年有盗窃丶吸毒嫌疑，警方正在追查。”谢二哥望向正在擦车的黄刚，少年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突然觉得，也许救赎一个孩子，就像修理一辆抛锚的车——需要的不是铁锤，而是合适的扳手。

张中军离开後，谢二哥将黄刚唤至身旁。阳光透过卷帘门斜射进来，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二哥指着拆解的发动机，耐心讲解每个零件的功用。黄刚弓着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金属部件，仿佛在凝视某种神圣的图腾。

两个月过去，这个沉默的少年已能熟练地辨认各种工具。只是每到午後，他总会像只困倦的野猫般哈欠连天，眼角泛着泪光。有了黄刚看店，谢二哥得以每日接送二娃。老师反映，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昏睡的孩子，如今作业本上的红勾渐渐多了起来。修车铺的生意蒸蒸日上，谢二哥的腰板似乎也挺直了几分。只是每次出门前，他都会下意识将抽屉里的现金收进贴身的背包，只留下些许零钱——这个习惯像根刺，始终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