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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

“别哭了，没事……”爸爸的声音虚弱地传来。

“你总是这样！经历了那麽多，还是不知道爱惜自己！”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责备道，随後是倒水的声响。

孟寒冲进病房，倒水的女人转过身——

“金巧阿姨？！”

“寒寒！”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病床上的爸爸脸色苍白，纱布缠裹的腹部渗着淡淡的血迹。孟寒半跪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爸，你是怎麽了？伤得重不重啊？”

父亲微弱的声音从床前传来：“别哭，没事……”

“怎麽没上课？”孟建虚弱地开口。

“老师说你受伤了……到底怎麽回事？医生说严重吗？”孟寒半跪在床边，紧紧攥住父亲的手。

“先给你爸润润嘴唇。刚包扎完，失血多，需要静养”金巧递来水杯，眼眶泛红。她匆忙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丝笑：“这孩子，还是这麽贴心……阿姨真羡慕你爸。”

“哥，是我给学校打的电话。出这麽大事，必须让孩子知道。”金巧边说边抹眼角，“要不是我碰巧撞见，你身边连个送医的人都没有！”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校长带着三位老师匆匆赶来：“老孟，怎麽样？刚听说消息就来了，这次真是谢谢你！”他俯身轻握孟建的手。

“学生们情绪如何？”孟建问。

“从激动转到低落，有班主任陪着疏导，已经回班上课了。”

孟建刚要开口，伤口突然作痛，眉峰紧蹙。医生适时进门检查，确认无继续出血後，衆人方才放心。学校同事留下陪护，孟建叮嘱金巧送孟寒回家——别让读初三的孟星知道此事。

回程路上，孟寒听金巧阿姨讲起了这十年的故事。

1990年春，省城近郊监狱收到一封急电。

入狱四年的金巧，并未被命运击垮。她每日晨练，重拾母亲传授的川剧基本功，将微胖的身形练得矫健；避开狱友的家长里短，把所有课馀时间泡在阅览室。一日，同室一名因拐卖妇女儿童被判重刑的狱霸，看不惯金巧等人的清傲，纠集几人刁难。金巧竟以一套利落的武旦功夫将其制伏，连狱警都连声赞叹。因表现良好，她获得减刑机会，而监狱正准备上报材料时，某部队致函，一是为烈士家属申请减刑，二是邀请金巧前往驻地参加烈士遗体告别仪式。

监狱长未透露全部内容。获释的金巧登上飞往某海军驻地的航班，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对构陷自己入狱者的愤恨，对孟建夫妇的愧疚，更多的是对丈夫的思念。曾以为自己入狱会让丈夫蒙羞，没想到他每次探监都自责未能护她周全。那些跨越南北的书信，是她对抗厄运的全部底气。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她满心都是重逢的期待。

然而抵达部队後，迎接她的不是爱人的身影，而是首长凝重的神情。直到看见鲜花丛中的三帧相框——中间那帧，正是她日思夜想的脸。金巧只觉胸腔剧痛，喉间腥甜，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些心碎後又强迫自己活下去的日子，她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每天从营地走到海边，再机械地走回，唯有海风与浪声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直到某一日，她发现身後总跟着个小战士，才开口说了沉默一周後的第一句话：“去忙吧，我不会做傻事。他那麽优秀，我若不坚强，怎麽配得上他？”话音未落，泪水已决堤。小战士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她却摆摆手：“真的没事，你先去忙。”

海浪呜咽着扑向海岸，海风裹挟着咸涩掠过面颊。金巧赤脚踩在沙滩上，泪眼蒙眬望向远方——海平面正托举着一轮金色朝阳，远航的船只披着霞光缓缓归港。她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船头，喉头骤然哽住：“老公，不管你在哪里，都不能丢下我！金巧今生来世都要和你在一起！”声嘶力竭的呼喊过後，是痛彻心扉的呜咽。海鸟在天空悲鸣，白浪层层漫过脚踝，像是大海对她的无声抚慰。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哭声里交织着聆听他事迹报告会的平静丶整理遗物时的泪雨，以及向首长申请留驻部队工作的坚定。

1991年，金巧接到南城农机局辗转打来的电话：她的案子平反了，请她回去上班。30岁入狱丶35岁昭雪，五年时光足以改变一切——她送走了挚爱与母亲，却成为公婆眼中的好儿媳。回南城领完工资，她将一半留给老人，再次踏上返回部队的旅程。从苏会计口中得知孟建近况後，她心头的愧疚稍有缓解。拨通孟建学校的电话时，那头的惊喜几乎要漫出来。听说金巧想调回地方，孟建在南都多方奔走，最终用秦因的调动机会，为她换得南都机械学校的岗位。1993年底，金巧成为该校图书馆管理员。

199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颁布，南都中等机械技术学校作为全省老牌中专强校，跻身向高等职业技术学院转型的名单。校园里，“全体师生齐心努力，共推南都机械迈入高职行列”“南都机械人，奋进新征程”等标语格外醒目。广播里播送着一至四年级学生的投稿，字里行间满是对学校发展的憧憬。

然而，分管学生工作的孟建校长却愁眉不展。国家取消中专毕业生包分配後，学校生源数量与质量双降。尽管与省内大型国企丶民族地区签订了代培计划（学生完成两年学业丶考核合格後获中专学历），但部分代培生纪律松散——尤其是去年招收的一批学生，不乏在家管不住的“问题少年”。他们只想混张文凭进父母单位，不少人沾染了社会习气，常趁晚自习溜出校门，混迹于夜总会丶歌舞厅，给学校声誉和治安带来隐患。

每日午间与放学後，孟校长总会在校园周边“微服巡视”。校前是商业街，校後有片松树林，连接两者的街道布满娱乐场所，是学生逃课的“热门路线”。这天，他正沿着路线巡查，目光突然锁定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代培二班那两名常逃课的女生。回到办公室，班主任便来报告：两人下午又旷课了。孟建跟着班主任到教室了解情况，室友们战战兢兢透露：这两名女生年纪偏大丶性格跋扈，在寝室里俨然“校霸”，常威胁同学不许告密。孟建拍拍小室友的肩：“别怕，学校会保护你们。”